李云龙从山沟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他进了团部院子,赵刚正坐在油灯下看文件。见他进来,赵刚抬起头说:“地方选好了?”
李云龙点点头,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装烟。
赵刚说:“选在哪儿了?”
李云龙说:“往北再走十五里,有个叫老鹰沟的地方。两边是山崖,只有一条路进去,沟里头有股山泉水,人在那儿能活。我让工兵连的人留在那儿了,先把工棚搭起来。”
赵刚说:“老鹰沟?那地方我去过,确实隐蔽。不过离咱们团部远了点,有三十多里地。”
李云龙说:“远点好。远了鬼子不容易发现。再说,这回吃了亏,得长记性。兵工厂这种地方,不能离根据地边缘太近。”
赵刚说:“也是。”
李云龙抽了口烟,说:“老赵,你说山本这小子,是怎么知道兵工厂位置的?”
赵刚一愣,说:“你是说,有人泄密?”
李云龙说:“不是没有可能。兵工厂建了快半年了,鬼子一直没发现。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山本特工队就摸过去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怀疑谁?”
李云龙说:“不是怀疑谁,是得查查。兵工厂的人,都是咱们从各连抽调的,有的还是从根据地招的工人。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混进鬼子的探子,不好说。”
赵刚说:“这事我来办。明天我去一趟老鹰沟,把工兵连的人都过一遍。有可疑的,先看起来。”
李云龙说:“行。不过别搞得太张扬,免得人心惶惶。”
赵刚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赵刚带着人去了老鹰沟。李云龙留在团部,把各营的干部叫来开会。
张大彪、沈泉、王怀保都来了。李云龙让他们坐下,说:“兵工厂被袭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牺牲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个。这笔账,得跟山本算。”
张大彪说:“团长,您说吧,怎么打?咱们一营打头阵。”
李云龙说:“打是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鬼子刚吃了亏,肯定防着咱们去报复。山本这小子,鬼得很,说不定正设好了套等咱们钻。”
沈泉说:“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李云龙说:“算了?他娘的,我李云龙的字典里就没有算了这俩字。我是说,得等机会。机会来了,一把掐死他。”
王怀保说:“团长,您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您的。”
李云龙说:“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第一,把新兵练好。二百多个新兵,得尽快让他们能打仗。各营回去,把老兵带新兵的任务落实下去,一对一地教。第二,把警戒搞好。团部周围的村子,都要设暗哨。鬼子要是再来,得提前发现。”
几个营长答应一声,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进入了紧张的训练。新兵们跟着老兵,学瞄准,学投弹,学拼刺刀。李云龙每天都要去各营转转,看新兵练得怎么样。
这天上午,他到了一营的训练场。一营驻在李家庄,离团部有五六里地。训练场在村外的打谷场上,几十个新兵正端着木枪,跟老兵练拼刺。
张大彪见李云龙来了,跑过来说:“团长,您来检查工作?”
李云龙说:“检查什么工作,就是看看。练得怎么样?”
张大彪说:“还行。这些新兵底子薄,但肯学。练了这几天,基本的动作都会了。”
李云龙走到场边,看新兵们拼刺。一个老兵正带着一个新兵对练,老兵动作快,几下就把新兵的木枪挑飞了。新兵捡起枪,不服气地说:“再来。”
老兵说:“来就来。”
两人又拼在一起。这回新兵学乖了,不跟老兵硬碰,左躲右闪,找机会出枪。拼了十几个回合,老兵一个突刺,新兵往后一躲,没站稳,摔在地上。
李云龙笑了,说:“行了,起来吧。”
新兵爬起来,见是团长,有点不好意思。李云龙说:“你叫啥?”
新兵说:“报告团长,我叫刘二蛋。”
李云龙说:“刘二蛋,我认识你。李家峪的,爹娘都被鬼子杀了,对不对?”
刘二蛋眼圈红了,说:“对。”
李云龙说:“想报仇,光靠拼命不行,得动脑子。刚才你打得不错,知道躲,知道找机会。再练几个月,能成个好兵。”
刘二蛋说:“谢谢团长。”
李云龙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团部,魏和尚迎上来,说:“团长,旅长派人来了。”
李云龙说:“又来了?啥事?”
魏和尚说:“不知道。人在屋里等着呢。”
李云龙进了屋,一个通信员站起来,说:“李团长,旅长让您去一趟。”
李云龙说:“又去?前几天不是刚去过吗?”
通信员说:“这我不知道。旅长就让您去。”
李云龙叹了口气,说:“行,走吧。”
他跟着通信员,又去了旅部。
这回旅部换了地方,在一个叫石峪的村子里。村子不大,四周都是山。李云龙进了院子,旅长正在院子里洗脚。见他进来,旅长说:“来了?坐吧。”
李云龙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烟。
旅长说:“听说你的兵工厂让鬼子端了?”
李云龙说:“是。山本特工队干的。”
旅长说:“伤亡多少?”
李云龙说:“牺牲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个。”
旅长说:“损失不小。重建了吗?”
李云龙说:“重建了,换了个地方。”
旅长说:“这次得把警戒搞好。兵工厂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再出事了。”
李云龙说:“是。”
旅长擦了擦脚,穿上鞋,说:“这次叫你来,是有个任务。”
李云龙说:“啥任务?”
旅长说:“鬼子最近在晋东南搞大扫荡,总部压力很大。咱们这边得配合一下,牵制鬼子的兵力。”
李云龙说:“怎么配合?”
旅长指着地图说:“你看,这是鬼子的运输线。从太原到长治,鬼子的给养都要走这条路。你带独立团,去这条路上打几仗,把鬼子的运输线掐断。”
李云龙看着地图,说:“这条路上鬼子据点不少,打起来不容易。”
旅长说:“不容易也得打。总部那边,好几万人等着吃饭呢。鬼子的扫荡要是拖久了,根据地就完了。”
李云龙说:“行。我回去准备准备。”
旅长说:“还有,这次行动,要快,要狠。打完就撤,别跟鬼子纠缠。”
李云龙说:“知道了。”
他从旅部出来,天已经黑了。通信员给他弄了碗面,他几口吃完,连夜往回赶。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团部。赵刚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回来,说:“旅长又找你干啥?”
李云龙说:“让去晋东南,打鬼子的运输线。”
赵刚说:“晋东南?那离咱们这儿有二百多里地。”
李云龙说:“二百多里也得去。总部那边吃紧,得咱们配合。”
他进了屋,把地图铺开,看了半天。赵刚进来,说:“想好怎么打了?”
李云龙说:“还没想好。不过有一条,不能硬拼。鬼子的运输线上据点密,硬拼拼不过。得想办法,打巧仗。”
赵刚说:“怎么个巧法?”
李云龙说:“伏击。找个合适的地方,埋伏下来,等鬼子的运输队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刚说:“伏击倒是好办法。不过得先摸清鬼子的运输规律。”
李云龙说:“对。得派侦察员去摸摸底。”
他叫来魏和尚,说:“和尚,你派几个机灵的,去晋东南跑一趟。摸摸鬼子的运输线,看看他们啥时候走,走哪条路,有多少人护着。”
魏和尚说:“是。”
他转身跑了。
下午,各营的干部又来了。李云龙把任务说了,几个营长都兴奋起来。
张大彪说:“团长,这回咱们得好好打一仗,给牺牲的兄弟们报仇。”
李云龙说:“报仇是要报仇,但不能蛮干。这次行动,得听指挥。我说打才能打,我说撤就得撤。”
沈泉说:“团长放心,我们都听您的。”
李云龙说:“行。各营回去,把队伍整顿好。后天一早出发。”
几个营长答应一声,散了。
第二天,侦察员回来了。魏和尚领着他们进了团部,说:“团长,摸清楚了。”
李云龙说:“说。”
一个侦察员说:“鬼子的运输队,三天一趟,从太原往长治运粮食和弹药。每趟有三十多辆大车,护送的鬼子有一个中队,一百多人。伪军还有一个连,也是一百多人。走的是大路,从寿阳往南,经过马坊、松塔,到长治。”
李云龙说:“路上有据点吗?”
侦察员说:“有。马坊有一个据点,松塔有一个据点,都是鬼子一个小队加伪军一个连守着。运输队早上从太原出发,天黑前赶到马坊,在马坊过夜。第二天一早,再从马坊出发,天黑前赶到松塔。第三天到长治。”
李云龙说:“那就是说,他们每天走的路,都是从据点出发,到下一个据点歇脚。路上走一天,两头都有据点护着。”
侦察员说:“对。”
李云龙看着地图,说:“那就只能在路上打了。从马坊到松塔,这中间有适合伏击的地方吗?”
侦察员说:“有。过了马坊往南走二十里地,有个叫黑虎岭的地方。那地方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路,路两边都是沟。在那打伏击,鬼子跑都没地方跑。”
李云龙说:“黑虎岭?离马坊多远?”
侦察员说:“二十里地。鬼子从马坊出发,走到那儿得小半天。”
李云龙说:“好。就选那儿。”
他对几个营长说:“都听见了吧?后天一早,鬼子从马坊出发,走到黑虎岭,差不多是中午。咱们就在那儿打。”
张大彪说:“团长,咱们怎么打?”
李云龙指着地图说:“一营,埋伏在东边的山坡上。二营,埋伏在西边的山坡上。三营,在路南头堵住鬼子的去路。等鬼子的运输队进了口袋,一营二营一起开火,先把护送的鬼子打掉。然后冲下去,收拾辎重。记住,动作要快,一炷香的功夫,打完就撤。鬼子的援兵从马坊和松塔过来,都只要一个多时辰,不能拖。”
几个营长说:“明白。”
李云龙说:“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没亮,独立团就出发了。
一千多人的队伍,沿着山间小路往南走。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凌晨到了黑虎岭。
李云龙带着几个营长看了地形。黑虎岭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些灌木和野草。中间一条路,路两边是干涸的沟,有一人多深。路南头是个弯道,正好把视线挡住。
李云龙说:“一营在东边,二营在西边,都往坡上爬,爬到半山腰埋伏下来。记住,藏好了,别露头。三营去路南头,在弯道那边埋伏。等鬼子全部进了口袋,三营就把路堵死。”
几个营长答应一声,带着人分头行动。
战士们往坡上爬,找地方隐蔽。有的趴在灌木丛后头,有的趴在石头后头,有的趴在草棵子里。李云龙带着魏和尚,爬到东边山坡的最高处,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用望远镜往北边看。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山坡上一片金黄。
等了两个多时辰,快中午的时候,北边路上出现了黑点。
李云龙说:“来了。”
黑点越来越大,是一队人马。前面是十几个骑兵,骑着马,穿着黄呢子军装,是鬼子。后面跟着大车,一辆接一辆,有三十多辆。大车两边走着步兵,也是鬼子,端着枪,走得齐刷刷的。最后面是伪军,稀稀拉拉的,有的还背着枪,有的把枪扛在肩上。
李云龙数了数,鬼子有一百多人,伪军也有一百多人。加上大车上的民夫,总共有三百多人。
他对身边的通信员说:“去,告诉各营,等我枪响再打。谁提前开火,我处分谁。”
通信员猫着腰,往两边跑。
鬼子的队伍越走越近。前面是骑兵,到了黑虎岭下,停下来看了看。一个鬼子军官拿着望远镜,往两边山坡上看。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