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回到团部的时候,赵刚还没睡。
油灯底下,赵刚正拿着一份文件看,眉头皱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送走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坐到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装烟的时候,手有点抖,装了两次才装上。
赵刚看着他,说:“老李,你手抖什么?”
李云龙说:“没抖。就是有点冷。”
赵刚说:“冷?屋里烧着炕呢。”
李云龙没说话,点着烟,使劲吸了一口。
赵刚放下文件,说:“老李,你有心事。”
李云龙说:“没有。”
赵刚说:“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杨秀芹说,让我好好活着。”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说的,怎么像生离死别似的?”
李云龙说:“我就是觉得,人家跟着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我这个人有什么好的?脾气臭,爱骂人,说不准哪天就牺牲了。人家跟着我,不是守活寡吗?”
赵刚说:“老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想事想太多。人家杨秀芹主动找的你,说明人家看上你了。你管她图什么?图你这个人就够了。”
李云龙说:“可我给不了她什么。房子没有,地没有,钱也没有。就这一条命,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
赵刚说:“那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房子地钱,那就别当兵。当兵的人,本来就没这些。可你有别的东西。你能打仗,能保护老百姓。杨秀芹看上的,可能就是这点。”
李云龙没说话,一口一口地抽烟。
赵刚说:“老李,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碰上了,就别错过。”
李云龙说:“我没说错过。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赵刚说:“不踏实就对了。你要踏实,那就不是你了。”
李云龙笑了:“老赵,你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
赵刚说:“什么哲学家?我就是实话实说。”
两人正说着,王根生跑进来。
“团长,政委,旅长来了。”
李云龙一愣:“什么?旅长又来了?”
王根生说:“对,已经到村口了。”
李云龙看了赵刚一眼:“这大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赵刚说:“肯定是来问黑风口的事。白天派参谋来,那是例行公事。晚上亲自来,说明有大事。”
李云龙说:“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团部,往村口走。走到半路,就看见旅长骑着马过来了。后面跟着几个警卫员,还有两个参谋。
旅长看见李云龙,勒住马,说:“李云龙,你小子还没睡?”
李云龙说:“旅长,您这大半夜的,怎么来了?”
旅长跳下马,说:“睡不着,出来转转。顺便看看你。”
李云龙说:“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旅长说:“少废话。找个地方说话。”
几个人回到团部。旅长坐下,看了看屋里,说:“李云龙,你这团部比上次来干净多了。”
李云龙说:“那是。政委管的严,不干净不行。”
旅长笑了:“赵刚,你把他管住了?”
赵刚说:“旅长,我哪管得住他?他自己自觉。”
旅长说:“自觉?他要自觉,母猪都能上树。”
李云龙说:“旅长,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自觉了?”
旅长说:“你什么时候自觉过?万家镇那事,你自觉了?黑风口这事,你自觉了?”
李云龙说:“万家镇我报告了。黑风口我也报告了。怎么不自觉?”
旅长说:“你报告了?你什么时候报告的?”
李云龙说:“打之前就报告了。派王根生去的旅部。”
旅长想了想,说:“王根生?就是那个小个子?”
李云龙说:“对。”
旅长说:“他什么时候到的旅部?”
李云龙说:“打万家镇那天早上。”
旅长说:“那天早上我在旅部,怎么没看见他?”
李云龙愣了一下,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旅长说:“李云龙,你小子少跟我玩心眼。王根生要是去了旅部,我肯定知道。我没看见他,就说明他没去。”
李云龙说:“旅长,您这话说的,我还能骗您?”
旅长说:“你骗我的事还少?”
赵刚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旅长看了他一眼,说:“赵刚,你笑什么?”
赵刚说:“旅长,我笑您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旅长说:“少拍马屁。李云龙,我问你,黑风口这一仗,缴获了多少东西?”
李云龙说:“不多。步枪四十多支,短枪二十多支,子弹若干。”
旅长说:“若干是多少?”
李云龙说:“大概……两三千发吧。”
旅长说:“两三千发?就这些?”
李云龙说:“就这些。”
旅长说:“孔捷和丁伟那边呢?”
李云龙说:“他们也有缴获。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旅长说:“你不知道?你们三个联手打的,你不知道?”
李云龙说:“真不知道。各打各的,各缴各的。”
旅长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李云龙,你小子要是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李云龙说:“旅长,我哪敢骗您。”
旅长说:“行了。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
李云龙说:“什么事?”
旅长说:“山本特工队的事。”
李云龙说:“山本?他不是刚被咱们打了吗?”
旅长说:“打是打了,可他没死。山本一木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吃了亏,肯定要报复。”
李云龙说:“我知道。我防着呢。”
旅长说:“光防着不够。得主动出击。”
李云龙说:“主动出击?您是说,去端他的老窝?”
旅长说:“对。老虎岭那个据点,是他的老巢。把他端了,他就没地方待了。”
李云龙说:“这个主意好。我跟孔捷丁伟商量商量,三家联手,打老虎岭。”
旅长说:“不用商量。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都同意。”
李云龙说:“那您来找我,是……”
旅长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主攻。孔捷丁伟配合你。”
李云龙说:“主攻?为什么是我?”
旅长说:“因为你小子鬼点子多。老虎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硬打,伤亡太大。得想个巧办法。”
李云龙说:“您让我想巧办法?”
旅长说:“对。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批准了,就打。”
李云龙想了想,说:“行。我想想。”
旅长站起来,说:“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来听你的方案。”
李云龙说:“三天?太紧了吧?”
旅长说:“三天还紧?你打万家镇,打黑风口,不都是当天想好的?”
李云龙说:“那是小仗。老虎岭是大仗,得好好琢磨。”
旅长说:“行。给你五天。五天后,我来听方案。”
李云龙说:“行。”
旅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李云龙,这回要是打好了,我重重有赏。”
李云龙说:“赏什么?”
旅长说:“你想要什么?”
李云龙说:“我想要的东西,您不给。”
旅长说:“什么东西?”
李云龙说:“缴获的东西,您别老打劫。”
旅长哈哈大笑:“行。这回缴获的东西,全归你。我一分不要。”
李云龙说:“真的?”
旅长说:“我说话算话。”
李云龙说:“那您写个字据。”
旅长说:“写什么字据?我说不要就不要。”
李云龙说:“您上次也这么说,结果还是拿走了一半。”
旅长说:“那是上次。这回不一样。”
李云龙说:“有什么不一样?”
旅长说:“这回是你主攻,伤亡大。缴获的东西,你留着补充自己。”
李云龙说:“行。我相信您。”
旅长走了。
李云龙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回来。
赵刚说:“老李,你觉得旅长这回说话算话吗?”
李云龙说:“说不好。旅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见了好东西走不动道。”
赵刚笑了:“那你还让他写字据?”
李云龙说:“我就是试试他。他要真写了,那就是真心的。他不写,说明心里有鬼。”
赵刚说:“那他没写,是不是心里有鬼?”
李云龙说:“不一定。旅长这个人,好面子。让他写字据,他拉不下脸。”
赵刚说:“那到底有没有鬼?”
李云龙说:“有没有鬼,打了再说。打完了他要是来打劫,我就跟他急。”
赵刚说:“你敢跟他急?”
李云龙说:“怎么不敢?他是我上级,可我也是他手下。他要是太过分,我就去找老总评理。”
赵刚说:“行。你有理。”
李云龙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烟。这回手不抖了,装得很稳。
“老赵,你说老虎岭那地方,怎么打?”
赵刚说:“我没去过老虎岭,不了解地形。得先侦察。”
李云龙说:“对。得先侦察。明天让魏和尚带几个人去,把老虎岭的地形摸清楚。”
赵刚说:“山本特工队在那儿,警戒肯定严。侦察的人得小心。”
李云龙说:“我知道。让和尚挑几个机灵的,晚上去。”
赵刚点点头。
李云龙说:“老赵,你说山本这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赵刚说:“在生气呗。损失了五十多个人,他肯定气得够呛。”
李云龙说:“生气归生气,他不会闲着。他肯定在想办法报复。”
赵刚说:“对。所以咱们得抓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他端了。”
李云龙说:“就是这个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躺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把魏和尚叫来。
“和尚,交给你个任务。”
魏和尚说:“团长,您说。”
李云龙说:“带几个人,去老虎岭侦察。把地形摸清楚。哪儿能上,哪儿不能上,哪儿有鬼子,哪儿没鬼子,都记下来。”
魏和尚说:“是。”
李云龙说:“小心点。山本那帮人,不是吃素的。别让他们发现。”
魏和尚说:“团长放心。我挑几个机灵的,晚上去。”
李云龙说:“行。去吧。”
魏和尚走了。
李云龙吃了早饭,去各营转了转。战士们都在休息,有的擦枪,有的聊天,有的睡觉。
走到一营的时候,看见张大彪正在教几个新兵拼刺刀。
张大彪看见李云龙,说:“团长,您来得正好。这几个新兵,拼刺刀老是不得劲。您给指点指点。”
李云龙走过去,看了看那几个新兵,说:“你们几个,练给我看看。”
几个新兵端起枪,对着草靶子,一下一下地刺。刺了几下,李云龙喊停。
“你们这叫什么?叫扎草垛。真上了战场,鬼子会站着让你们扎?你们得学会躲,学会闪,学会借力打力。”
他拿起一支枪,说:“看好了。拼刺刀,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快。鬼子刺过来,你别硬挡。往旁边一闪,趁他刺空了,往前一捅。就这么简单。”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很快,干净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