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不懂为什么要练跑。
可李云龙让练,他就练。每天天不亮起来,从村头跑到村尾,从村尾跑到山上,再从山上跑下来,跑到两条腿打颤,跑到肺里头跟火烧似的。
头几天跑下来,王根生差点没把自己跑死。早上起来腿都抬不动,扶着墙才能走路,吃饭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被服厂那几个女工看着直笑,问他是不是晚上干啥坏事去了。
王根生没理她们,咬着牙接着跑。
李云龙也没闲着。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看不见人。王根生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出去转转,看看地形。
这天傍晚,李云龙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瘦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亮得很。身上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条步枪,走路没声儿,跟猫似的。
“根生,这是魏大勇,叫魏和尚就成。”李云龙介绍,“以后跟着咱们。”
王根生打量了那人几眼。
魏和尚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王根生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啥,就也点点头。
三个人进屋坐下。李云龙从怀里掏出张纸,摊开。
王根生凑过去看,纸上画的还是地形,不过比上回那张详细多了。山沟、村子、小路、树林,标得密密麻麻。
“这是杨村到黑云寨这一带。”李云龙指着纸上的标记,“我这些天把这片跑了个遍,哪儿能走人,哪儿能藏人,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指着黑云寨旁边那个小山包。
“鹰嘴崖,我上去看了。地方不错,视野好,能看见黑云寨那条沟的进出口。从崖上往下看,沟里头啥动静都瞒不住。”
魏和尚凑近了看,点点头。
李云龙又指着黑云寨另一边。
“这儿有条小路,从山后绕过去,能直接插到鹰嘴崖下面。鬼子要是从北边来,多半不会走这条路,太绕。但要是他们发现了鹰嘴崖上有人,可能会派小股兵力从这边摸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魏和尚。
“和尚,这事儿交给你了。”
魏和尚点点头:“团长放心。”
李云龙摆摆手:“别叫团长,叫厂长。”
魏和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厂长。”
王根生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厂长,这位魏……魏同志,是干啥的?”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少林寺出来的,练过功夫,枪法也不错。以后你们俩搭伴。”
王根生又看了魏和尚一眼。那人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厂长,那我俩干啥?”
李云龙指着鹰嘴崖。
“去那儿待着。盯着黑云寨那条沟,日夜不停地盯着。有人进来,记下来;没人进来,也记下来。每天派人回来报信。”
王根生愣了愣。
“厂长,那得待到啥时候?”
李云龙看着他。
“待到鬼子来。”
王根生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王根生和魏和尚就出发了。
李云龙给了他们三天的干粮,一人二十发子弹,还有一床破棉被。两人背着东西,沿着山沟往北走,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到了鹰嘴崖。
鹰嘴崖确实是个好地方。
崖不高,但陡,三面都是峭壁,只有南边一条小路能上去。崖顶上有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和灌木,正好能藏人。从崖边往下看,黑云寨那条沟清清楚楚,进口出口都在眼皮底下。
王根生趴在草丛里,拿手遮着光往沟里看。沟很深,两边是陡坡,坡上长着些歪脖子树,稀稀拉拉的。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鹅卵石,走人的话倒是方便。
“和尚哥,你说鬼子真会来吗?”
魏和尚趴在旁边,眼睛盯着沟里。
“会。”
“你咋知道?”
魏和尚没回答。
王根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问了。
天很快黑下来。
两人轮班。前半夜魏和尚盯着,王根生裹着棉被睡觉。后半夜换过来,王根生盯着,魏和尚睡。
山上风大,吹得荒草哗哗响。王根生趴在草丛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漆漆的沟。月亮还没升起来,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啥也看不见。
可他还是盯着。
第一天,没人。
第二天,还是没人。
第三天傍晚,王根生正趴在草丛里,忽然听见魏和尚低声说:
“有动静。”
王根生一个激灵,顺着魏和尚的目光往下看。
沟口进来两个人。
天快黑了,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影子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魏和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不是鬼子。”
“那是什么?”
“探子。”
两个影子在沟里转了一圈,又沿着原路出去了。
王根生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和尚哥,他们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魏和尚摇摇头。
“没有。他们就是来探路的。”
“那咋办?”
魏和尚没说话,眼睛盯着沟口的方向。
天完全黑下来后,魏和尚让王根生继续盯着,自己悄悄摸下崖,往沟口方向去了。
王根生一个人趴在崖上,心跳得厉害。
半夜的时候,魏和尚回来了。
“两个二狗子。”他说,“在沟口外面那个村子里住下了。”
王根生愣了愣。
“二狗子?伪军?”
魏和尚点头。
“他们来干啥?”
魏和尚没回答,趴下继续盯着沟里。
王根生也不敢再问,跟着趴下。
第二天一早,魏和尚让王根生回被服厂报信。
王根生跑了一整天,天黑前赶回被服厂,把看见的情况跟李云龙说了。
李云龙听完,没吭声,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
“两个伪军,在沟口外头的村子里住下了。”
王根生点头。
“他们干啥呢?”
“不知道,和尚哥盯着呢。”
李云龙又抽了两口烟。
“行了,你回去告诉和尚,继续盯着,别惊动他们。”
王根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云龙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从炕头摸出个布包,递给王根生。
王根生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圆溜溜的,跟拳头差不多大。
“这是啥?”
“地雷。”李云龙说,“自己做的,不知道好不好使。让和尚找个地方埋上,试试。”
王根生捧着那几个地雷,手都有点抖。
“厂长,这玩意儿咋使?”
李云龙教了他一遍,怎么埋,怎么绊弦,怎么撤。王根生听得仔细,记在心里,连夜赶回鹰嘴崖。
魏和尚看见那几个地雷,眼睛亮了。
“哪儿来的?”
“厂长自己做的。”王根生把李云龙教的说了一遍。
魏和尚听完,拿着地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能行吗?”
王根生挠头:“不知道,厂长说试试。”
魏和尚想了想,拿着地雷摸下崖,在沟里头找了个地方,埋了一颗。
两人趴在崖上等着。
等了三天,没人来踩。
第四天早上,那两个伪军又进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