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站在那儿愣了足有半分钟。
他琢磨不透这个新来的厂长。别人被撸了团长,不说垂头丧气吧,至少也得老实几天。可这位倒好,昨天刚挨了处分,今天就跟没事人似的,还要带着自己干别的事儿。
“厂长,咱干啥去?”
李云龙没理他,进屋从炕头摸出个布包袱,抖开,里头是一把汉阳造,枪托上裂了道口子,用铁丝箍着。
“这枪哪儿来的?”
王根生凑过来看了看:“哦,这是前些天送来的,说是一个战士训练时摔的,让咱修修。可咱这被服厂哪有会修枪的?就搁那儿了。”
李云龙把枪拎起来,掂了掂,拉动枪栓。枪膛里锈得厉害,拉起来涩得很,枪机上全是黑灰。
“有工具吗?”
“啥工具?”
“钳子,改锥,锤子,铁丝,都行。”
王根生挠挠头:“钳子有,补衣服用的那种小钳子,改锥也有,就是不知道合不合用。”
“拿来。”
王根生跑出去,一会儿抱回来个木盒子,里头叮叮当当一堆东西。李云龙接过来翻了翻,挑出把钳子,又找了根细铁丝,蹲在地上开始拆枪。
王根生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
李云龙的手很快,钳子拧,铁丝捅,三两下把枪机卸下来,接着是枪管、弹仓、枪托,零件摆了一地。
“厂长,您这手艺行啊。”王根生啧啧称奇,“以前干过?”
李云龙头也不抬:“当过几年兵,这点玩意儿再不会,白混了。”
他拿起枪机,对着光看。撞针头上全是锈,弹簧也松了,怪不得拉起来费劲。弹仓里头更脏,陈年的枪油混着灰,结成黑乎乎的一层。
“根生,去弄点煤油来,再找块细布。”
王根生又跑出去,这回时间长点,回来时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小半碗煤油,另一只手攥着块白布,布上还带着针脚,明显是从哪件半成品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李云龙接过碗,把枪机泡进去,又撕了块布蘸着煤油擦弹仓。黑乎乎的油泥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铁色。
“厂长,您这是要把枪修好?”
“嗯。”
“修好了给谁使?”
李云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给你使。”
王根生一愣,接着连连摆手:“厂长,我不行,我这枪法烂得很,十枪能中一枪就不错了,别糟践了好枪。”
李云龙没吭声,继续擦枪。
擦干净弹仓,又把枪机从煤油里捞出来,用布擦干,对着光仔细看。撞针头上的锈蚀不算太深,还能用。弹簧松了,这个没法修,得换,可眼下没地方找。
他把零件一样样装回去,最后拎起枪托,对着地上轻轻磕了两下,又拉了下枪栓。这回顺溜多了,虽然还有点涩,但比刚才强了不少。
“行了。”李云龙站起来,“去弄点子弹来。”
王根生挠头:“厂长,咱这被服厂哪来的子弹?”
李云龙想了想:“那就去村头找块空地,咱们先练练。”
两人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土坯房东一间西一间地戳着。路上碰见几个老百姓,挑着担子扛着锄头,见李云龙都笑着点头打招呼。
“李厂长,吃了没?”
“吃了吃了。”
“李厂长,听说您让人撸了?没事儿,撸了就撸了,在咱这儿多住些日子。”
李云龙乐了:“行,那就多住些日子。”
王根生跟在旁边,小声说:“厂长,您这人缘还挺好。”
李云龙没接话。
村东头有片打谷场,这会儿没人,空荡荡的。场边戳着几个稻草垛,黄澄澄的稻草码得整整齐齐。
李云龙走到一个稻草垛跟前,伸手拍了拍。
“就这儿吧。”
他从怀里摸出颗子弹——什么时候摸的,王根生都没看清——推上膛,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
一声闷响,稻草垛上炸开个洞,稻草屑四处乱飞。
王根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李云龙把枪扔给他。
“你来。”
王根生接过枪,手都有点抖。他学着李云龙的样子举枪,瞄了半天,手指头在扳机上蹭来蹭去,就是扣不下去。
“开枪。”
“厂长,我……”
“开枪!”
王根生一咬牙,闭着眼扣了扳机。
“砰!”
枪口一跳,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后坐力差点把他推个跟头。
李云龙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枪。
“睁着眼打。”
王根生脸涨得通红:“厂长,我、我真不行。”
李云龙没说话,从兜里又摸出颗子弹,压进枪膛,递给王根生。
“再来。”
王根生深吸口气,接过枪,这回睁着眼,瞄准稻草垛,扣扳机。
“砰!”
这回子弹打在稻草垛边上,擦着边飞过去,钻进后面的土坡里。
李云龙点点头。
“再来。”
一连打了五发子弹,王根生最后一枪终于打中了稻草垛,虽然偏得厉害,但好歹是沾边了。
李云龙收起枪,走到稻草垛跟前,扒开稻草看了看弹着点。
“你以前打过枪吗?”
王根生点头:“打过,在老家的时候,跟着村里联防队打过几回,用的是土枪,打鸟用的。”
“那怎么枪法这么烂?”
王根生挠头:“土枪跟这个不一样,那个装的是铁砂,一打一片,不用瞄太准。这个得瞄准,我瞄着瞄着就慌了。”
李云龙没说话,把枪递给他。
“从今天起,每天打五发。”
王根生愣了:“厂长,咱哪来那么多子弹?”
李云龙转身往回走。
“想办法。”
接下来半个月,李云龙天天带着王根生在打谷场练枪。
子弹确实不多,整个被服厂就翻出来三十来发,还是以前哪个战士遗下的。李云龙没舍得全打光,每天只让王根生打三发,剩下的时间练端枪,练瞄准,练扣扳机的力道。
王根生还真争气,半个月下来,枪法明显见长。最后几发子弹打出去,已经能稳稳当当打中稻草垛中心,十发里能中七八发。
李云龙又让他练装弹,练退弹,练各种姿势射击。站着打,蹲着打,趴着打,跑动着打,每天从早练到晚,练得王根生胳膊都肿了,吃饭拿筷子都抖。
“厂长,咱练这些干啥?”王根生揉着胳膊,“我又不上前线。”
李云龙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棍。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上前线?”
王根生一愣。
李云龙没再说话,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屋了。
这天下午,刘参谋又来了。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还是那副眼镜,不过这回脸上多了点笑模样。
“李团长,副总指挥让我来看看你,问问你上回说的事儿琢磨得咋样了。”
李云龙把他让进屋,倒了碗水。
“刘参谋,我正想找您呢。那事儿我琢磨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些地方还得您帮忙参详参详。”
刘参谋点点头:“你说。”
李云龙从炕头摸出张纸,摊开。
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横一道竖一道,还有一些圆圈和箭头。刘参谋凑近了看,半天才看出来,画的好像是地形。
“这是杨村附近的地形。”李云龙指着纸上的标记,“这是独立团现在的驻地,这是周围的村子,这是鬼子的据点,这是公路,这是山。”
刘参谋仔细看着,点点头。
“李团长,你对这一带挺熟啊。”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没去过,听人说过。”
他指着纸上的一个位置:“刘参谋,您看这儿。这是杨村北边的一个山沟,叫黑云寨,早年间有土匪在那儿盘踞,后来让队伍剿了,现在荒着。这地方地势险要,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易守难攻。”
刘参谋看着那个位置,若有所思。
“你是说,鬼子特工队要是来,可能会走这儿?”
李云龙点头:“特种作战,讲究的是隐蔽突然。鬼子那支特工队人不多,但装备好,训练精,肯定不会跟咱们正面硬碰硬。他们多半会选择夜间行动,从小路摸进来,直插指挥机关。”
他指着黑云寨的位置。
“从北边来,这条路是最近的。鬼子要是从太原方向过来,沿着山脚走,绕过咱们的哨卡,天亮前正好能摸到黑云寨。只要过了黑云寨,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直接能插到独立团驻地。”
刘参谋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李团长,你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在黑云寨设伏?”
李云龙摇头:“设伏太明显。鬼子不傻,黑云寨这种险要地形,他们肯定会先派人侦察。要是发现有人,立马就撤了。”
“那怎么办?”
李云龙指着黑云寨旁边的一个小山包。
“这儿。这个地方叫鹰嘴崖,比黑云寨矮一点,但视野好。从崖上能看见黑云寨那条沟的进出口,鬼子要是进来,躲不过崖上的眼睛。”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的想法是,在鹰嘴崖上放几个观察哨,昼夜盯着。鬼子不来就算了,要是来了,咱们不急着动手,等他们进了黑云寨,再堵住两头,往死里打。”
刘参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团长,你这招够狠的。”
李云龙嘿嘿笑了。
“刘参谋,不是我狠,是鬼子狠。您想啊,这特工队要是得手了,咱们的指挥机关让人一锅端,那损失有多大?与其让他们得手,不如先下手为强,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参谋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这事儿我回去跟副总指挥汇报。还有别的想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