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吃边聊,张敬净捡些办案的趣事说给她听,什么追人追进死胡同、翻墙翻进了人家猪圈,逗得林嘉欣笑个不停,一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
自从林嘉欣搬了新房子,唐糖一直住她那儿。 车停到楼下,张敬绕到后备箱,提出两大袋水果,还有一个大榴莲。 “你买这么多干嘛?”林嘉欣傻眼。 “头一回送你回来,总不能空着手。”张敬提着东西,跟她上楼。 门一开,唐糖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张敬跟在林嘉欣身后,手里还提着东西,她抱着胳膊质问。 “哟,老张,几个意思啊?”她斜眼瞄他,“就请嘉欣啊,我这个闺蜜没有?”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张敬笑着进门,把两大袋水果往桌上一放,又把那个大榴莲端出来, “你看,买了那么多水果,还有一个大榴莲,专门给你带的,今天我先跟嘉欣吃了,明天我再请你们俩一块儿,行不行?” 唐糖脸上的矜持撑了不到两秒,立刻让开道路:“行吧,进来吧,老张你这人,还算上道。” 张敬把水果放下,没多坐,太晚了,又嘱咐林嘉欣早点休息、后天一早他来接。 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嘉欣下楼,就看见张敬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后备厢开着,他正往车里搬东西:一箱牛奶、一大袋面包和水果、保温杯、一个装药的小箱子,连暖宝宝、湿纸巾都备了。 “你这是把半个超市搬来了?”林嘉欣哭笑不得。 “山里不比城里,用得上。”张敬把她的行李接过去放好,又把一个小包塞进她手里,“这个随身带着,里面是常用药和巧克力,晕了、饿了、低血糖,都能顶一下。” 车开到集合点,那儿已经停着一辆印着义诊标识的大巴车。 程华梅和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学生正往车上搬器械和药品,赵铭、何苗也在里头。 林嘉欣上车后,在车窗边坐下。 张敬站在车窗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到了给我发消息,住下了发个定位,手机别关机,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张警官。”林嘉欣笑着冲他摆手。 大巴缓缓发动,林嘉欣趴在车窗边朝他挥手。 张敬站在晨光里,一身便装,手举得高高的,一直挥到大巴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 他还在原地站着,咧着嘴傻笑。 大巴出了城,一路往西,楼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车在山坳里绕,一个弯接一个弯,窗外是层叠的山,偶尔在山坳里露出几户人家的屋顶。 程华梅坐在前排,回过头来,给几个年轻人交代。 “今儿去的是青山村,在大山最里头,路不好走,单程就得四个多小时。”老太太给大伙介绍着, “这地方偏,年轻的十有八九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尽是老人和孩子,咱们今天义诊,晚上在村里住一晚,明儿再翻一座山,去隔壁的红岩村。” 林嘉欣挨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一闪而过的、挂在山坡上的房子。 她也是农村出来的,看着这些山,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过了中午,大巴才颠进青山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早就围了一圈人,有牵着孩子的,有背着娃的,还有几个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儿等,看见大巴来了,纷纷起身。 “程大夫来喽!” “省里的专家来了,快把娃娃些抱来!” 村卫生室的李守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村医,黝黑精瘦,忙前忙后地招呼,在荒废村小学的操场上摆了几张课桌,拉了条横幅:“欢迎省级医疗队下乡义诊”。 程华梅他们简单扒了几口带来的盒饭,就摆开了家伙。 测血压、量身高体重的、听诊的、登记的,各就各位。 林嘉欣负责给婴幼儿做护理评估和喂养指导,桌子刚摆好,前面就排起了长队。 她一抬头,心里就咯噔一下。 排队的,几乎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怀里抱着的、手里牵着的,是一两岁、两三岁的孩子。 年轻的爹妈,一个都没看见。 一个老太太背着个一岁多的女娃,排到她跟前,把孩子放下来。 女孩脸蛋被山风吹得通红,挂着两串鼻涕,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腿后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盯着林嘉欣看。 “医生,我家孙孙叫陈薇,一岁半了。”老太太姓陈,叫陈桂香,说话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医生,你给看看,这娃不爱吃饭,夜里还总哭。” 系统面板在林嘉欣眼前展开。 【陈薇,女,一岁半】 【性格:社恐自闭崽 共情小天】 【当前状态:零食吃的过多,消化不良,营养结构单一】 “奶奶,薇薇爸妈呢?”她问。 “开春就走了,去鹏城进厂了。”陈桂香叹了口气, “这一走,得过年才回得来,刚走那会儿,天天晚上哭着找妈,现在倒好,不哭了,她妈打视频回来,她躲我背后,管她妈叫"阿姨"。” 老人说着,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叫阿姨,她妈在那头哭得哟,可哭有啥用,不出去挣钱,娃的学费、将来的生活费、城里那套房的贷款,哪一样不要钱?” 旁边一个牵着孙子的老头接话:“可不咋的,生完娃,满月就出门了,娃一断奶,全甩给我们这些老骨头。说是攒够了钱,在城里买个房,就把娃接去念书。可城里的房,那是咱山里人说买就买的?” 林嘉欣环顾这个小小的操场。 阳光下,满地跑的、被老人背着的、牵着衣角的,全是这样的孩子。 他们有的追着一只黄狗跑,有的蹲在地上玩泥巴,有的困了,就趴在老人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老人一肩膀。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像一个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圈。 爹妈出去打工,孩子留在山里,成了留守儿童;这些孩子在山里长大,结了婚、生了孩子,又背起行囊出去打工,把刚出生的孩子,再塞回爹妈手里。 一代又一代,爹妈走了,孩子留下;孩子长大,又走出去。 山还是那些山,孩子还是那些孩子,只是带孩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都说出去挣钱是为了孩子。”林嘉欣轻声说,“可孩子的小时候,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程华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听见了这句话。 “所以咱们才要下来,你看这些孩子,这些老人孩子护理常识不多呀,咱们多提醒一句,多教一个法子,早发现,就少一个孩子遭罪。” 正说着,队伍里又上来一个老太太彭桂兰,怀里抱着个八个月大的胖小子吴乐,旁边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儿媳周小敏。 “医生,你给看看,”彭桂兰把孩子往桌上一放,“乐乐这几天老哭,肚子鼓鼓的,三天没拉屎了,一拉就哭得跟杀猪似的,还有这牙,你看……” 孩子一张嘴,林嘉欣看得清楚,上下牙齿已经有了几颗明显的虫牙。 系统在眼前展开。 【吴乐,男,八个月】 【性格:小吃货囤货党 拒食倔驴】 【当前状态:腹胀、便秘,大便干硬、排便困难;上下牙已见龋齿黑洞;舌苔厚、有口气;营养不均衡,偏胖却虚】 【奶奶给的那个脆脆的,好好吃,可是牙牙有点疼,肚子也鼓鼓的,嗯嗯拉不出来,好难受】 林嘉欣先问孩子平时吃什么。 “八个月了,早添辅食了。”彭桂兰说,“我们吃啥,他就跟着吃点,稀饭、菜汤、肥肉,嚼得动的都喂。他可爱吃了,一顿能吃小半碗。” “那他牙怎么坏成这样?”何苗忍不住问。 “嗨,小娃娃嘛,哪有不闹嘴的。”彭桂兰不以为然,“他一哭,我就给点零食哄着,饼干、糖、辣条、那种带甜味的奶饮料,他都爱,牙是黑了点,反正还要换牙,怕啥。” 周小敏在旁边接话,声音里带着为难:“大夫,我这奶也快断了,我跟他爸商量,断奶我就出去,跟他一块进厂,家里这情况,实在是待不住。” “怎么个待不住?”何苗问。 “城里头买的那套房,贷款每个月都要还,雷打不动,再加上结婚那会儿,老家这房子翻新装修,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他一个人在厂里挣,不够,我也得去。” 何苗听得云里雾里,随口问了句:“可你们两口子都在城里打工,住的是厂里宿舍,老家这房子装修了又没人住,那为什么还花那么多钱装它呀?” 彭桂兰听到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看了何苗一眼。 “丫头,你是城里的,不懂我们山里的规矩,不装房子,娶媳妇是要被人笑话的。” “你看谁家小子说亲,女方头一件事,不就是看你家有没有新房、装得排场不排场?你家光秃秃一个破屋,媒人都不登你家门。就算平时空着,过年才回来住几天,那也得装,争一口气嘛。” “啊?”何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转头小声嘀咕,“嘉欣姐,这是什么逻辑啊?” 林嘉欣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是农村长大的,可懂归懂,真要评判,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大山里多少代人拧出来的疙瘩,不是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就能解开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回头,还是把心思放回了孩子身上。 “奶奶,小敏,我跟你们说几句实在的,都关系到乐乐的身子。” “第一,八个月的辅食,不能跟着大人吃,大人的菜又咸又油、块儿还大,他那点肠胃消化不了,这就是他肚子胀、便秘的根子。” “八个月要吃煮得烂的糊糊,盐、糖、酱油,一样都不能放。” “便秘怎么办?”周小敏赶紧问。 “多喂温水,多吃点通便的,南瓜泥、红薯泥、火龙果、西梅,都管用。每天顺时针给他揉揉肚子,养成固定把便的习惯。” 林嘉欣又看了一下牙:“第二,那些糖、辣条、薯片、带甜味的奶饮料,从今天起,一律停。” “虫牙不是"换了牙就没事",乳牙疼、吃不下东西是轻的,还会连累以后换牙,连下巴骨头的发育都受影响。明天就带他去县医院看儿童牙医。” 她又看向周小敏:“母乳要是真要断,提前一个月,慢慢加奶粉、加辅食别一刀切,能多喂一个月,就多喂一个月。母乳对孩子的发育很好。” 周小敏和彭桂兰只能点点头,既担心孩子的身体又担心自己出去打工又要晚上一个月了。 义诊继续,太阳一点点偏西。 快收摊的时候,队伍末尾挤过来一个特别年轻的姑娘,看着还是个孩子,怀里却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身边跟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是她婆婆。 姑娘叫杨小翠,今年才十九岁,书没念完,早早嫁了人,这是头一胎。 孩子叫杨欢,小名欢欢,出生十二天。 “大夫,你们给看看孩子吧。”杨小翠的声音又细又怯,“欢欢这两天黄得厉害,我婆婆说这是胎毒,抱出去晒晒太阳,可我越看越不对,他连奶都不爱吃了……” 林嘉欣伸手去接,揭开襁褓一角,心里一沉。 系统在眼前急促地展开。 【欢欢,男,十二天】 【性格:佛系宝宝 小迷糊】 【当前状态:皮肤、眼白重度发黄,且进行性加重;精神萎靡、反应差、吃奶无力;有轻度脱水征象,需立刻就医测胆红素、警惕伤及大脑】 【欢欢:好困,睁不开眼,可恶我居然连奶都喝不动了,身上没力气。】 “老师,您款看看。”林嘉欣立刻把孩子抱给程华梅。 程华梅一看孩子的脸、又看眼白,再翻开尿布看了看,神色凝重。 “黄疸很重,这孩子得马上送县医院,测胆红素,该照蓝光照蓝光,不能再拖了。” “啊?”杨小翠脸一下白了,“不、不是胎毒吗?我婆婆说,我们这辈人小时候都这样,晒晒太阳就……” “姑娘,绝大多数娃娃生下来,确实会有几天轻微的黄,那是生理性的,多吃多拉,自己就退了。” 程华梅放缓了语气,“可你家孩子不一样。黄得这么厉害,十几天了不但没退还越来越重,连奶都没力气吃,这就是病了,晒太阳退不了这么重的黄疸,再拖下去,黄疸进脑子,孩子要抽风、要变傻,那是一辈子的事。” “那钩藤茶呢?”婆婆急了。 “钩藤茶、黄连水,去什么胎毒,根本没有这一说。”程华梅语气很坚决, “刚出生的孩子,肝啊肾啊都没长好,乱喂这些汤药,不但没用,还可能中毒,反而害了他。这孩子是在医院生的吧?出院时医生肯定交代过,过几天回来测黄疸,你们是不是没当回事?” 婆媳俩对视一眼,都垂下了头。 “是在县医院生的……”杨小翠哭着说,“回家就忙忘了,我又不懂,我哪知道会这样……” “现在懂了,就还来得及。”林嘉欣赶紧安慰着,“小翠,不怪你,但现在,谁都不能再等了,你得赶紧去县医院。” 程华梅当即起身:“李守田,村里还有能跑山路的车吗?联系县医院儿科,让他们准备好。” “有有有,我侄子有辆面包车,我这就去叫!”李守田拔腿就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里头黑得快。 杨小翠抱着欢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着“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婆婆在旁边也慌了神,一个劲地搓手。 车在漆黑的山路上颠簸着往县城赶,车灯劈开夜色,像一只赶路的萤火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