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入赘天家,名分定了,他在外朝的所有立足点便会瞬间瓦解。他不能再公开插手内阁的票拟,不能再公然坐在工部或兵部的公堂上指挥机要,甚至按照礼制,他连自由出入中书门下的权力都没有了。
日后,他所有的意志,都必须借助李若曦的名义去推行。
他成了她身后的影子。
一个没有正式官阶、没有合法行政权力的影子,在封建官僚体系的冷眼注视下,需要承受多少阴阳怪气的白眼与排挤?
那些在正面战场上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的世家大族,日后在朝堂公文里找不到他的把柄,便会在私底下、在清流文坛的字里行间,极尽能事地编排他“以色侍主”、“幸进邀宠”。他们会用最道貌岸然的礼法,将他孤立在皇城的红墙深处。
顾长安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真正在后世活过一遭的人,对所谓的面子早看得淡若云烟。他甚至曾自嘲地想过,若真能就此卸下一身繁杂的官职,不用每日天不亮便爬起来应付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每日在府中烹茶看书、侍弄花草,倒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清闲。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长安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没有权力的清闲,不叫享受,那叫引颈就戮。
他若是退了,若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底下群狼环伺的世家门阀,面对居心叵测的封疆大吏,她那柔弱的肩膀,能扛得住这万里江山的重压吗?
思绪纷乱,如野草疯长。
而就在昨夜,正月初六的深夜,那些积压在他心头的郁结,却被那个悄悄溜出偏殿的姑娘,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滚烫的方式,一点一点融化了开来。
昨夜长安又落了细雪。
少师府的书房里,顾长安正就着昏黄的烛火,提笔整理着江南火器研制的后续清单。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紧接着,带着一身寒梅香气的李若曦便闪了进来。
她连大氅都没顾得上解,小脸冻得通红,发梢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子。一进屋,她便反手合紧了房门,像个做贼得逞的孩子般长舒了一口气。
“先生……”
她唤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软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的李若曦,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储君的冷冽与端庄?她脱去了那件代表着无上权柄的翟衣,里面只穿了件极合身的鹅黄色窄袖儒裙,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浅碧丝绦,整个人娇小得像是一只在风雪里迷了路、终于找到树洞的小雀儿。
顾长安搁下毛笔,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这么冷的天,怎么又自己跑过来了?明日便是大朝会,礼部的嬷嬷没在清宁殿守着你?”
“那些嬷嬷规矩多得要命,烦死了。”若曦小声嘟囔着,踩着绣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案旁。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咬了咬下唇,有些羞怯、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眷恋,径直走到了顾长安身侧。
在顾长安略带讶异的目光中,这位名震天下、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未来女帝,竟就这般提起裙摆,极温顺、极自然地跪坐在了他身侧的软毯上。
她伸出那双尚且带着丝丝凉意的小手,轻轻握住了顾长安搁在膝头的大手。
然后,她慢慢把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背上,闭上眼。
“先生这些天……一直在皱眉。”若曦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却在死寂的书房里听得格外分明,“先生是在烦恼明日的旨意,对不对?”
顾长安心头微颤,低头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没说话。
“若曦都知道的。”她仰起头,一双澄澈得没有半分杂质的杏眼定定地凝视着顾长安,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先生做了驸马,外头那些黑了心肝的老臣,定然要在背后嚼舌根。他们会说先生没了实权,说先生矮了半截,说先生往后只能受他们世家的白眼……”
她吸了吸泛红的小鼻子,两只小手把顾长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一般。
“可先生……在若曦心里,先生从来都不是臣子,先生是若曦的天。”
她微微直起身子,把额头轻轻抵在顾长安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郑重无比的语气软语道:
“先生,日后……关起门来,臣妾都听先生的。先生让我往东,若曦绝不往西;先生说哪条律法不好,若曦明日就下旨废了它;先生想在江南北境做的事,若曦就是先生手里的御笔,先生想写什么,若曦就盖上玉玺给先生发天下明诏……”
“在外头,先生是驸马,可回了屋里,若曦……若曦只是先生的小娇妻。”
她说到“小娇妻”三个字时,整张小脸瞬间红透到了耳根,滚烫得几乎要把顾长安的衣襟烙穿,但她却没有退缩,反而执拗地仰着通红的脸蛋,迎着顾长安的目光,眼底泛着点点泪光与无尽的深情:
“若曦这条命,是先生在雪地里捡回来的;若曦这身冠冕,是先生一步一步用血肉替我筑起来的。天下人要看白眼,便由着他们去看。先生若是烦了这皇城,等若曦把这天下理顺了,咱们就弃了这劳什子龙椅,回江南种桃树去……好不好,先生?”
那一刻的娇软与顺从,几乎将顾长安心底所有的坚冰与郁结,都在一瞬间击得粉碎。
他抬起手,有些无奈又极尽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叹道:“傻丫头,这万里江山是你说弃便能弃的?胡说八道。”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温软如玉的少女,眼神却在抬起的刹那,倏然变了。
她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娇羞,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温存与脆弱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顾长安都感到有些心惊的、帝王特有的冷酷与戾气!
她缓缓站起身,挺直了那纤细却坚韧如铁的脊梁,目光望向窗外漆黑沉沉的风雪,手掌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天子御赐的短剑龙吞之上,声线冷得像关外的玄冰:
“但明日若是金銮殿上有哪个老匹夫,敢借着‘祖制’二字在明旨下达时给先生难堪,敢拿什么‘外戚不预政事’的话头当众慢待先生半分……”
若曦转过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残酷的弧度,那是完全属于未来女帝的铁血威严:
“孤便当场拔了他的舌头!”
“世家若以为借着这道旨意,便能把先生困在这深宫高墙里当个任人拿捏的闲人,那孤便让他们看看,这大唐的天,究竟是姓李,还是姓他们崔卢裴王!”
那一夜的烛火,映照着她那张既有着少女极尽依赖的娇俏、又有着君临天下冷酷决绝的容颜。
……
“宣——少师顾长安接旨——”
魏达宝苍老悠长的呼喊声,如同晨钟暮鼓,将顾长安从那段温热与冰冷交织的回忆中,硬生生拉回了眼下庄严冷酷的太极殿。
殿内的数百双眼睛,依然死死盯在他的身上。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最后那一丝波澜彻底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缓缓拂了拂宽大的青衫袖袍,抬步自群臣之中迈出。
步履平缓,从容不迫。脚下的官靴踩在冰冷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肃穆大殿里回荡着。
他一步步走到了御阶的正中央。
看着上方高坐龙椅、神色威严莫测的李彻,看着魏达宝手中捧着的那卷代表着名分与枷锁并存的黄绫明旨,顾长安缓缓撩起了前襟的衣袍。
他双膝微弯,准备跪拜领旨。
满朝文武的呼吸几乎停滞,世家公卿的眼底闪动着复杂的暗芒,似乎都在等待着这名震天下的大唐传奇,正式在皇权与礼法的铁律面前跪下,成为这朱红宫墙内一枚尊贵而受制的“驸马”。
“臣,顾长安,恭领陛……”
顾长安双手高举过顶,清越平稳的声音刚在大殿上空响起,那个“旨”字尚且卡在喉头之间——
突然!
“砰!”
太极殿紧闭的侧翼厚重朱漆偏门,竟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道缝隙!
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这庄严至极的宣诏典仪!
满殿文武骇然失色,连龙椅之上的李彻,眉头也猛然一拧,眼底陡然爆出一团择人而噬的寒芒。
元日大朝会宣召重典,何人敢如此大不敬,冲击殿门?!
然而,冲进来的并不是刺客,也不是披坚执锐的叛军。
而是一名负责外廷值守的禁军校尉,他的明光铠头盔早已不知掉落何处,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殿门内侧的阴影里。他的脸色煞白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额头上满是磕碰出的鲜血,混着冷汗糊了一脸。
可甚至顾不上殿内数百道足以将他凌迟处死的惊怒目光,那名校尉便扯破了嗓子,用一种带着极致惊恐与凄厉的哭腔,朝着御阶的方向嘶哑哀嚎:
“陛……陛下!天大的祸事!”
“后宫……后宫急报!长乐宫、静心苑……出大事了!”
大殿前排的魏达宝脸色骤变,手中的拂尘猛地一颤,厉声喝道:“放肆!金銮殿上,休得胡言乱语!禁军何在?还不将这疯癫之徒拖出去斩了?!”
“魏公公!斩不得啊!斩不得!”
那校尉伏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甚至直接越过了所有的通传规矩,带着哭腔的嘶吼声穿透了整座大殿:
“从卯初开朝起,前廷封锁,后宫的消息递不出来……长乐宫的小宫女是拼死撞破了内银台门的禁防,抓着皇后的凤佩死谏在属下马前!”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从清晨起便呕血不止,御医用尽了猛药,皆尽溃败!方才巳时一刻,娘娘已然……已然气若游丝,脉象彻底断了啊!御医说……御医说熬不过午时三刻了!请陛下速速还宫啊——!!”
“轰隆!!”
如同一记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大殿最中央悍然炸响!
满朝文武,刹那间面如死灰!
前一刻还沉浸在“驸马都尉”册封风波中的数百名朝廷重臣,脑海中在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一片空白!
皇后病危!脉象已断!
跪在御阶之下的顾长安,身形猛然一僵,原本平稳如深潭般的眸子,在这一刹那狠狠收缩成了针芒大小!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正月初二苏皇后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庞,闪过昨夜若曦依偎在他怀中时那双疲惫却执拗的眼睛!
而御阶之上。
那位数十年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手握数百万雄兵的大唐天子李彻。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自龙椅扶手处传来!
十二旒冕冠剧烈晃动,珠帘撞击在一起,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脆响。李彻整个人霍然从龙椅上站起,那张平日里威严冷漠的面孔,此刻竟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骇人的血红。
天子晃了晃,身形险些栽倒在御案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