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0:00,专项核查听证在街道会议室开始。
会议桌被分成三个区域。主持席放行政核查材料,左侧是警方调查进展,右侧是冯桂珍代理人与八户住户。三套文件使用不同颜色封皮,连收件编号都不在同一序列。 陆观进门时先看见一只空椅子。那是给冯桂珍本人预留的位置。代理人说明老人暂不公开行程,会通过远程或书面方式参加,主持人才把“本人缺席”改成“依法委托代理”。 林雪将空椅子往桌边收了收,免得挡住一楼老人过来的路。陆观接过她手里的材料:“给我一半。” “这一半全是附件。” “那正好,你报页码,我来翻。” 她将最厚的一叠递过去,两人在代理人旁边坐下。 主管部门先确认审查范围:冯桂珍是否长期实际居住、服务间是否具备继续居住条件、她是否属于历史临时安置遗留人员。产权和最终补偿另行处理,今天不作决定。 项目方代表开场就提出,冯桂珍没有房产证,不应称为“第九户”。主持人没有讨论称呼,直接问:“你对她是否长期实际居住有何材料?” 代表翻了半天,只拿出一份住宅产权表。 “这份表回答产权,不回答居住。”主持人说,“作为异议附件收取,不替代今天的事实核查。” 陆观看见一楼老人把一直搁在膝上的维修单拿了出来,抚平折角,递向前排。 第一份被核的是旧单位安置说明。档案员出示保管链,冯桂珍代理人确认授权范围,项目律师则保留对文件效力的异议。三方说完,主持人才将材料状态标成“已收,效力待综合审查”。 林雪提交的是事务所整理的事实目录,首页专门注明:不对产权、补偿数额及刑事责任发表结论。 林雪按年份排好维修单、配送记录和旧档,药房出具的说明夹在对应月份后面。主持人问到材料来源,陆观便翻到目录中的联系人一栏。 主持人翻到限制栏时停了几秒:“这个格式留给核查组。” 林雪将电子版发给了记录员。 警方随后通报调查进展。吴丽霞借名和收款有本人陈述及资金记录;赵盛业账号的名单编辑、地址查询、派车申请和纸页替换已有电子或纸质留痕。每一项仍被分开列出,后续责任由调查结果确认。 通报没有展示聊天全文,只说明已经固定的节点。吴丽霞承认的部分用她自己的陈述编号,赵盛业否认或提出异议的地方紧跟在后,未完成的设备操作者检验则标成灰色。 “纸页替换已经发生了吗?”住户席有人问。 周正回答:“册内的b页没有被取走,赵盛业送来的c页被档案员另行留存。何嘉宁此前复印的A页内容又不相同,三份材料正在分别核验。警方调查的是提出替换、制作c页,以及A、b两页形成变化的过程。” 陆观翻到册内b页的照片,将五月十九日的复印记录压在旁边,等赵盛业的代理人回答两份内容为何不同。 赵盛业的代理人提出,五月编辑名单时账号可能被同事使用,送更正页也属于工作纠错。 代理人还提交了两名数据员的岗位说明,说他们平时都能用项目笔记本。周正收下材料:“查询集合路口那两次,他已经确认。你现在提出异议的是五月编辑名单,对吗?” “对,这不是同一次操作。” 警方将异议记在对应日志旁。主持人敲了敲桌沿,请各方回到今天的居住材料,具体操作人留待警方调查。 民警没有当场反驳,只表示设备、登录环境和审批流程仍在核验。 有人要求等赵盛业责任查清,再决定冯桂珍的事实居住。主持人翻到议程第一页:“她有没有住过,可以根据居住材料先查。是谁造成名单异常,另案处理。不能让前者无限等待后者。” 冯桂珍代理人第一次抬起头:“请把这句话写进会议记录。” 记录员当场补入,投屏让各方确认。 11:30,八户住户依次到前排说明。 第一位是二楼住户。他翻出四年前的药房短信,说女儿那年放暑假,常替冯桂珍跑腿。主持人问到月份,他不敢凭记忆回答,低头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第一次取药的日期。 第二位拿来快递订单,收件人填的是自己。项目律师刚指着名字发问,她便翻到配送聊天:“这件是冬衣,我替冯姨买的。你看,我给配送员写的,送到一楼服务间。” 轮到三楼住户时,他站在门口迟疑了很久。 “我以前确实帮冯姨收过药。项目的人让我别提她,我也同意了。” “项目的人是谁?”主持人问。 “物业小刘转告,说赵经理要求历史遗留人员另行处理。” “你亲耳听见赵盛业要求你隐瞒吗?” “没有。” 项目律师要求删去赵盛业姓名。住户想争辩,陆观在旁听席没有替他补证。主持人最终保留“经物业人员转述”,将具体来源列为待核。 “为什么同意?”主持人问。 “怕拖。”他垂下头,“也觉得她没房本,写不写都一样。” 记录员把原话敲进电脑,没有替他改成更好听的说法。 男人确认时,盯着“怕拖”两个字看了很久。 “能不能写成担心家庭损失?”他问。 “可以补充具体损失,但不能删掉你刚才说的话。”主持人说。 他最后加上已经签订新租约、每日承担租金,仍保留那句“怕拖”。签完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回住户席听完后面的证言。 15:20,警方接到消息,何嘉宁已完成两区之间的保护交接,愿意回到项目所在区配合核查。此前移交的四页复印件仍由警方保管,她这次带来其余照片和存储卡。 消息只说明她本人自愿返程、保护交接完成,没有航班、车次或抵达地点。周正将手机扣回桌面,先征求何嘉宁律师意见,才把“愿意返程配合”告知听证各方。 项目方代表当即问她是否还带着原档。周正将此前的接收目录递给他:“已收的是四页复印件。其余材料由警方接收,你有疑问可以提交。” “冯桂珍也回来吗?”陆观问。 “暂时不公开行程。她会先通过法律援助代理表达意见。” “项目人员能接触她吗?”林雪问。 “未经本人和办案人员同意不能。”周正说,“她返程不等于保护措施全部解除。” 陆观给何嘉宁发去一句“木柜还在,等你回来”,把手机放回桌边。他看了看那只空椅子,将靠过去的材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17:00,听证暂时结束。 主持人没有宣布冯桂珍已经获得任何房屋或补偿,只形成三项阶段决定:事实居住材料进入正式审查;服务间安全评估立即启动;历史临时安置档案继续向改制接收单位调取。 项目方对第一项保留异议,冯桂珍代理人则要求尽快采取临时安置措施。双方意见都写进送达清单。 主管部门带走了居住事实材料,警方带走的是操作日志、资金、地址和换页记录。两套材料没有混在一个档案袋里。 林雪站在门外,看着工作人员分别上车:“这才像各管各的。” “林社长以前不是最讨厌部门分开?” “我讨厌互相推,不讨厌分清权限。” “记下了。” “记什么?” “林社长管理语录。” “删掉。” “已经进长期记忆。” 林雪伸手要抢他的本子。陆观往后一退,差点撞上刚打开的街道大门。她及时抓住他袖口,把人拽了回来。 “闻名级侦探走路不看路?” “刚才有人袭击员工。” “我是在避免事务所工伤。” 她松手时,仍顺便替他把被扯歪的袖口理平。 她刚说完,一辆出租车停在街道门口。 何嘉宁抱着那只旧文件袋下车,先抬头看了一眼西楼的方向,才走向他们。 她身旁跟着一名属地民警和律师,出租车也是警方统一安排。旧文件袋被她抱在胸前,封口处贴着临时编号,并不是一路无人见证地带回来。 门外有人举起手机,周正先一步挡住镜头:“询问尚未开始,不得拍摄材料。” 何嘉宁没停,径直走到侧门。经过陆观身边时,只说了一句:“冯姨让我先看看木柜。” “柜子没开,封条还在。”陆观说。 她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周正先检查何嘉宁的保护交接文件,确认返程由本人提出,并安排她从侧门进入询问区。围在外面的项目人员没有得到她的行程信息。 林雪替她推开侧门:“先进去,外面风大。” “剩下的照片和卡都带来了。”何嘉宁说,“我回来把该说的说完。” 周正递来一只新的封存袋,让她不要在走廊打开旧文件袋。何嘉宁核对封条编号后,在接收记录上签字,连同文件袋一起进入询问室。 门合上前,她问陆观:“今天有人肯说冯姨住过了吗?” 陆观举起手里的补充说明:“有。维修单也找到了。” 何嘉宁盯着那叠纸看了片刻,点点头,跟着周正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