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9:00,项目主管部门调出了服务公司的完整合同。
合同没有交给事务所带走。主管部门在阅卷室开放与西楼进度、付款和信息核验有关的条款,其他项目报价与员工薪资全部遮挡。陆观签完查阅登记,才发现文件连附件一共有两百多页。 “今天中午以前看完?”他压低声音。 林雪已经把目录翻到付款条件:“你可以选择不吃午饭。” “林社长,昨天还答应早餐。” “你今天自己买了。” “所以福利会自动失效?” “按次结算。”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却把桌边那盒没开封的牛奶推了过来。陆观接住,纸盒摸着还有些温。 林雪从付款节点往回看,陆观则核对审批条件。两人在附件第十七页停了下来。 只要发现未登记的实际居住人,项目就必须补做安置核查和安全评估。核查期间,相关区域不能进入最终交付。 附件把“实际居住人”写得很清楚:不以产权登记为唯一条件,只要存在长期居住线索,就要交主管部门核查。承包服务公司只能收集材料,不能自行把人排除。 陆观在这句话旁贴了标签。赵盛业前几天反复说冯桂珍没有房本,所以不进入名单,可合同里从未给他这种决定权。 “他签过这份附件吗?” 项目主管翻到末页。服务公司盖章下方有项目负责人的签名,正是赵盛业。签署日期在槐荫里预核开始前两个月。 “签过不等于记得每一条。”林雪说。 “但至少不能说从没收到。”陆观把签署页编号记下。 每延期一天,服务公司的阶段款都会被顺延。 付款不是按天扣罚,而是整个西楼节点延后。若错过本月验收窗口,阶段款会推到下一个结算周期,最晚延后四十五天。服务公司已经用这笔应收款做了短期融资,月底还款日前不到账,就要承担额外利息。 陆观翻过融资通知,找到月底的还款日:“西楼这一笔赶不上,其他项目的回款能不能补?”财务将另一份节点表展开,指给他看。 西楼只占服务公司这个季度在建项目的一部分。财务把其余项目的回款节点遮去金额后摆在旁边:即使西楼延期,公司仍有其他收入,不至于立刻停摆。真正会随延期改变的,是赵盛业负责区域的结算时间和他的绩效结果。 “公司还能周转,急的是他负责的这一笔。”陆观将西楼节点贴到白板上,“绩效也在同一天结算?” 林雪已经从后面抽出了考核附件:“你找还款日,我找到了扣钱的地方。” “顺延多少?”陆观问。 项目财务报出数字。对普通员工不是小数目,对整家公司也足以影响当月回款。 赵盛业负责的正是西楼进度。 他的绩效表也与节点挂钩。西楼按期交付,他能拿一笔项目奖金;因数据错误触发重审,奖金取消,还要承担内部问责。 “金额比吴丽霞收到的预拨款高吗?”陆观问。 财务报出经过遮挡的区间。奖金低于预拨款,但两者没有直接对应关系。 陆观把奖金卡贴到西楼节点下面,另一张仍放在吴丽霞的收款表旁。 “发现住着人以后,能申请局部延期吗?”他问。 “能。”项目主管翻出申请样表,“先报情况,再补核查,其他区域照常走。他到现在也没交过。” 林雪拿起那张空表:“主动报上来,也要按数据错误扣奖金?” “正常补查不是虚报。”主管指着两份附件,“走延期申请,会晚结款;把住户情况填错,核出来还要另行问责。” 陆观沿着他指的位置往下看,将两处条款分别标好。林雪在他旁边抄下申请材料,写到实际居住人时,停笔看了一眼冯桂珍的旧安置说明。陆观把那张空表夹进合同附件:“吴丽霞那边的聊天记录,该到了。” 11:20,吴丽霞在当地派出所补充确认聊天记录。 预核前三天,赵盛业向她索要证件照片,称用途是“项目临时数据占位,月底前撤”。随后发来的签字模板已经填好姓名、证件号和银行卡,住址栏仍是空的。吴丽霞签完回传后,电子版本才补上“西楼九户”。 她承认借名、收款,也承认自己问过“会不会查到我”。赵盛业回复:“正式表没你,查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一行对应服务间?”陆观问。 “收到钱以后。转账附言写着槐荫里过渡安置。” 聊天记录里,她追问那里是否真有人住。赵盛业隔了十分钟回复:“公共间,早空了。” 预核当天,吴丽霞又问过要不要去槐荫里配合拍照。赵盛业回复:“别去,邻居会问。你的资料只走后台。”她因此从未到过西楼,也说不出服务间的门朝哪边开。 “他有没有让你统一口径?”周正问。 “没有。他只让我别出现。” 陆观往前翻聊天记录,找到“别去,邻居会问”那一句,将屏幕转向吴丽霞:“签完字以后,他有没有让你补过西楼的照片?”她摇头:“一张也没让我补。” 问到3176号表和交接页,吴丽霞却答不上来。陆观将收款材料夹好,林雪在旁边递来一张便签:中午想吃什么? 他在后面添了两个字:米饭。 她看过,又写:要求这么低? 陆观将便签推回去,指了指早上那份两百多页的合同。林雪忍住笑,把便签收进了手机壳,准备散会后点餐。 14:40,档案室工作人员送来新情况。 工作人员带来昨天下午的访客登记、监控截图和双人值班记录。来访者14:12进入档案室,手里拿着盖章介绍信与一张重新打印的交接页。 他先要求借出第六册,说项目方需要补做消防附件。档案员查到该册已进入保全清单,拒绝外借。对方随后改口,只取第十八页复印件,并提出用新页替换“打印错误”的旧页。 “值班员为什么把新页留下?”周正问。 “他说既然我们不换,就签收一下,证明项目来更正过。”工作人员回答,“值班员怕以后说不清,让他在新页背面写了来件用途。” 背面那行字是:更正西楼九户交接信息,原页作废。 昨天封存纸质材料前,有人拿着一张“内部更正申请”,要求取走旧的交接页,换成重新打印的版本。值班档案员觉得页码不连贯,没有同意。 “来的人是谁?” “赵盛业。” 陆观抬起头:“您本人见到他了?” “没有。是昨天值班的两名档案员确认,监控也拍到了正脸。” 周正接通两名值班员分别确认。两人对赵盛业的原话记忆不同,却都看见他要求带走旧页。 监控没有声音。画面里赵盛业指着封存柜,想绕过接待台,被工作人员挡住;随后将带来的纸递了过去。 “旧页还在吗?” “在。新页也留下了。” 第六册当时已按口头保全通知锁入柜中,20:05才由警方正式贴封条。赵盛业没能接触原册。 值班员14:26把更正页装进透明袋,请赵盛业在“未办理替换”一栏签字。他拒绝签那一栏,只在访客登记上留下姓名。透明袋封口处有两名值班员的骑缝签名,昨晚正式封存时又套了一层证物袋。 周正把内外两层袋号分别记下。更正页可以证明有人送来过什么,不能因为它躺在档案室里,就算作已经生效的档案内容。 “介绍信谁开的?”林雪问。 项目主管查看扫描件。公章是真,申请流程却只写“补取西楼验收材料”,没有批准替换原页。经办栏打印赵盛业姓名,审批栏使用的是主管电子章。 主管脸色沉下来:“电子章只同意调副本,不同意换页。” 纸面介绍信把申请用途缩成一句“办理档案更正”,与后台批准内容不一致。警方将生成介绍信的账号和打印任务一并调取。 林雪合上合同:“去档案室。” “牛奶还没喝。”陆观提醒。 “你带着。” “合同不看了?” “压力已经看见了,手伸到原件上才是下一步。” 她走得很快。陆观把牛奶塞进外套口袋,拿上两人的材料追出去。电梯门快合上时,林雪伸手挡了一下,等他进来才按一楼。 电梯下行时,林雪看着数字一层层变小:“工期能解释他为什么急,不能解释他具体做了哪一步。” 陆观点头。纸质原件还在柜里,赵盛业送来的新页则由档案室单独封存。两份材料都要等技术人员到场后再开。 15:20,他们赶到档案室。 走廊尽头只摆着赵盛业送来的更正页。第六册仍锁在封存柜里,何嘉宁的同期复印件由警方带来核对。 更正页标着第六册第十八页,却没有装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