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9:00,交通协查室的百叶窗被阳光照得发白。
桌上只有脱敏后的公共道路时间、施工公告和停车记录。地图用蓝色方块标出城西接应片区,用红点标出何嘉宁看见白车的路口,没有临时住处的位置。 导师点了点材料角上的蓝色标签,维多利亚这才翻开第一页。红色标签的材料仍压在警方人员手边。 “我只能看这些。”她说,“私人车辆轨迹和人员地址由警方处理。” “记得挺熟。”陆观说。 “昨晚被罚抄了三遍。” 她朝导师那边看了一眼。导师正在核材料编号,像没听见。 林雪把自己的椅子往陆观这边挪了半寸,正好挡住维多利亚递过来的第二张路线表。 “放桌上。”她说。 维多利亚眨眨眼,把纸规规矩矩放到中间。陆观低头看图,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陆观把何嘉宁昨天的陈述摊开。他没有先找白色商务车,而是按何嘉宁自述的步行、公交换乘顺序重新走了一遍纸面路线。 报失联后的次日14:02,何嘉宁与冯桂珍离开西楼附近。 14:11,两人在第一处公交站刷卡。 14:18,何嘉宁在城西路口看见白车。 14:22,两人改乘另一条公交线路。 白车13:56已经从项目办公室驶出。它离开的时间比两人还早六分钟,第一处公共监控拍到它时,两边相距近九公里。 陆观用两种颜色写时间,一边是人,一边是车。若车真是临时接到命令追赶,命令发生得还要更早;若它本来就有别的任务,时间重合也可能只是巧合。 从西楼到最初约定的集合路口,正常开车只要二十分钟。可当天两条近路都在施工,一条单向放行,另一条临时封闭。 “保安说白车接走了人,何嘉宁说自己坐的是公交。”陆观在西楼旁写下14:02,“先算车在这里发现她们,再赶往城西的路线。两人的说法不能混着用。” 导师将施工公告转向他:“这一段昨天漏了单向放行的时间。” 陆观对了对日期,将那条近路划掉:“按当天下午的路况,最快多久?” 维多利亚这才开始拖动路段模块。她用的是交管部门提供的历史道路状态,不是今天的导航结果。施工公告标注了生效时间,路口照片则显示14:00前隔离墩已经摆好。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导师确认了可用的路段,才把三种路线分别算出来。 “四十一分钟、四十七分钟,还有一条理论上三十五分钟。” “理论上?” “需要穿过当时封闭的施工口。” “商务车能不能绕过隔离墩?”林雪问。 “照片上只留了非机动车通道,宽一米二。”维多利亚把车宽参数调出来,“这辆车型不可能过去。” “逆行呢?” “会经过两个正常工作的路口监控,记录里没有它。” 导师翻到路口画面的起止时间:“14:02到14:18这一段齐了?”维多利亚指给他看,两处监控都覆盖了这十六分钟。她把刚才三十五分钟的路线划掉,留下绕行的两条。 陆观在“现场尾随”上画了叉。按现有道路条件,白车不可能先在西楼发现两人,再赶到何嘉宁看见它的路口;车辆为何在那里,仍要查派车记录。 “如果目的地不是蓝点,只是去城西办事呢?”维多利亚问。 “查派车单。”陆观说。 “如果派车单能补写?” “再看最早生成时间、门禁和驾驶员。” 维多利亚立刻低头记。林雪也记了一笔,只不过在维多利亚名字后面多画了一个很小的括号。 陆观凑过去:“括号里是什么?” “与你无关。” “我的名字就在上一行。” 林雪啪地合上本子。 10:40,警方安排了现场步行复核。 四个人没有去蓝点,只回到保安当班的公开路段。警方提前调出当天停车带的管理记录,白车停留约十一分钟,没有缴费记录。那一段允许十五分钟临时停车,不缴费本身并不异常。 保安先按自己的记忆站位,随后才看当日岗亭交接照。照片显示他那天下午主要在岗亭内登记货车,从窗口望向停车带时,视线会被一块广告牌挡住下半截。 提供线索的保安重新站到岗亭外,指着马路对面:“我只看见那个年轻人从白车旁边走过去,后来往公交站去了。” “年轻人是何嘉宁吗?”周正问。 保安对着警方单独出示的照片看了几秒:“衣服像,脸我没看清。” “老人呢?” “没注意。可能在广告牌后面,也可能没在。” 陆观站进何嘉宁当时可能经过的位置。隔着马路,他的上半身能被岗亭看见,腿和身旁一米多高的范围却恰好被广告牌遮住。冯桂珍身形矮,若走在靠里一侧,保安确实可能完全看不见她。 “车门开过吗?” “没注意。” “有人上车吗?” “我没看见。”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白车接走了人?”陆观问。 保安脸上有些挂不住:“项目的人后来来问车,我就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再后来警察问,我顺嘴说成接走了。” “项目谁来问的?” “一个男的,戴项目证。我没记名字。” 周正让他描述外貌,又调取岗亭访客登记。当天16:05确实有一名项目司机来问是否见过何嘉宁,签名只有姓氏。这个时间晚于何嘉宁进入邻区派出所,却说明项目方很早就知道她可能经过城西。 此前那句“白车接走了人”,在现场只剩下一辆停过的车和一个从旁经过的人。 陆观当着保安和警方的面,把自己昨天写下的“白车疑似接应”整行划掉,在旁边注明:证人未见开门、上车或车辆跟随。 “这条撤了?”保安问。 “接走人的说法撤了。”陆观指了指另一行,“车为什么在那里,还查。” 保安点点头,亲手在补充记录上写下“此前为本人推测”。笔尖停了几次,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写全。 维多利亚标出三处监控断点。停车记录排除一处,施工围挡封死一处,剩下的入口还要等停车场出口记录。她把前两条灰掉,没有删除排除依据。 陆观看了她一眼:“这句学费交得值。” “当然。我导师按小时收费。” 林雪在旁边凉凉开口:“我们也可以。” “林社长刚才不是说不按小时?” “现在开始。” 回到协查室,她把最终表格递给陆观。 “你的时间拆得很干净。” “谢谢。” 陆观刚接过文件,便感觉手臂旁多了一道视线。 林雪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09:00到场,10:40现场复核,12:10返回。 下一行还有11:03与保安站位复核,11:26查看停车带记录,11:48维多利亚补交路线表。陆观的时间被记得清清楚楚,维多利亚却只出现一次。 陆观看了两秒:“林社长,你连我喝水的时间也要记?” “公共协作时长,方便结算。” “我们什么时候向警方按小时收费了?” 林雪把本子合上:“从你接受外国同行夸奖开始。” “那你得把昨天也补上。” 林雪抬眼:“你很期待?” “我只是怕事务所少收钱。” “放心,少不了你的。” 她在“公共协作时长”后面又添了四个字:晚饭自理。 陆观立刻收起笑:“林社长,公报私仇影响管理形象。” “再说一句,明早早餐也自理。” 他闭嘴了。 她没有查维多利亚的学校、联系方式或私人行程,只把今天公开安排写得格外齐全。 陆观忍着笑,把地图拉到两人中间。 导师让维多利亚把封闭路口的公告编号也写进结论。她原本只列最短时间,听完后又补上公告发布时间和现场封挡照片来源。 最终结论只有两页。第一页写不成立的现场尾随路线,第二页列白车已知出现时间与仍待核材料。维多利亚在协作者一栏签名,导师复核,警方接收。她没有留副本,也没拍那张带蓝点的地图。 “模型不能把路障当成空气。”导师说。 维多利亚点头,重新计算了一遍。保安也把“白车停在门口”改成“白车停在路对面停车带”,亲手在修改处签名。 林雪没有在地址旁写任何人的名字,只列出法律援助预约、项目内部通信和何嘉宁私人告知三种可能。 法律援助中心安排志愿者,何嘉宁按约定去接人,两边都有集合路口的信息。陆观翻过项目方的联络记录,没有找到向他们告知这个路口的安排。 “还有谁?”陆观问。 “预约系统维护方、接线员、志愿者。”林雪说,“先查谁能查询,不先猜谁泄露。” 陆观把几条信息路径写在纸上,最下面单独留给白车派车记录。他给周正看了看红点:“先找派车单最初那一版。要是目的地写的就是这个路口,再对查询时间。” 陆观在六条路径下面写道:若白车以集合路口为目的地,信息泄露发生在何嘉宁改线之前。 12:35,周正收到法律援助中心的初步审计回执。 何嘉宁预约当晚,一个已经过期的项目协作账号查询过临时接应单,次日上午又访问了一次。 账号没有看到完整门牌,只能看到接应片区与集合路口。 那正是白车出现的红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