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祐十五年,八月二十八。
四更天许怀安就起了床。
然后唤来丫鬟伺候自己洗漱。
至于为什么不是楚红绡,是因为由于他本月三十号就要大婚,所以楚红绡已经提前搬去了别的院子住。
许怀安今天特意换上了很少穿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贵气逼人。
穿戴整齐后他前往前厅与许崇徽汇合,迈出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喜庆。
因为许家已经开始在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做准备,廊间挂满的红绸随着夜风拂动,屋檐下的灯笼也全都换成了红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暖光。
他到前厅时许崇徽已经等着了。
“爹。”
许崇徽微微颔首,指着桌上的糕点说道:“吃两块垫垫肚子吧,不然等散朝才能吃东西,可难捱得很。”
“好嘞。”许怀安抓起盘子里的杏仁酥一口一个,抬手擦了擦嘴,口齿含糊不清的说道:“行了,走吧爹。”
随即父子俩一同乘马前往皇宫。
午门外有朝房,专门供上朝的官员在此等候开门,分东西,东朝房是给文官用,西朝房给武官和勋贵。
朝房内陈设简陋,只有长凳与用来放置东西的桌案,此外再无他物。
将马交给下人后,许崇徽轻车熟路的带着许怀安走进其中一间朝房。
里头已经有小二十人,都是以许崇徽为首的恶臭小团体里的成员。
全是武官与勋贵,人称许党。
“哟,宁远伯也到了。”
“许兄来了。”
众人纷纷停止交谈起身相迎。
“行了,大家都坐吧,一会儿可还有得站呢。”许崇徽神色如常的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走到被刻意摆在最上方的一张长凳坐四平八稳的下。
王尧凑到许怀安身旁一脸笑呵呵的说道:“清晏也在,看来是肃州之行的封赏下来了啊,啧,我家那小子若有你一半争气我可就烧高香了。”
“叔父谬赞了,清晏年轻,还要多靠诸位叔伯提携指点。”许怀安面带笑容,谦逊的对众人拱手见礼。
“二公子年少有为,但却又还居功不傲,难得,伯爷后继有人啊!”
“是极是极,就是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封赏,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应该是昨夜才定下,若非是梁尹那老狗作祟,也不会拖到现在。”
“梁尹是肃州人,何况本就与我们不对付,当然乐得给我们添堵。”
梁尹是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
妥妥的内阁重臣。
“圣君在朝,赏罚分明,些许奸臣宵小从中阻挠不足为惧,皇上不会苛待功臣。”许崇徽淡淡的说道。
众人又纷纷附和赞同。
五更天时,三通鼓响。
随即午门鸣钟,开启掖门。
文官走左,武官勋贵走右。
列好队的文武百官宛如长蛇蜿蜒而行,一路行至太和殿内分班站立。
勋贵站在武官的最前列。
当然,许怀安没有爵位,所以他只能站在武官中相对靠后的位置。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百官齐跪。
“拜!”礼官高喝。
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后再起身站回自己的位置。
许怀安本来还想偷偷瞄一眼天子龙颜,但隔着平天冠垂下来的旒根本看不清,只隐约看得出是张老脸。
随后是各部依次奏事。
五军都督府、吏部,礼部……
一名又一名官员出列,整个过程冗长乏味,听得许怀安昏昏欲睡。
他不由得想:皇帝真的在听吗?
观察不到皇帝,但许怀安能观察到身边人,偷偷左瞄右看,发现许多靠后的低阶文官和武官都在打瞌睡。
还有低声交头接耳的。
有种在课堂上开小差的感觉。
等等,怎么有股香味儿?
许怀安扭头看去,身边的老哥看似恭恭敬敬举着笏板,实则时不时假借擦汗把袖子里藏的点心往嘴里塞。
卧槽,还有偷吃的!
你是真不怕纠仪御史发现啊。
你的身材对得起你的嘴。
这哥们儿看着就二十来岁,又黑又胖,穿着一身六品武官服,挺着的大肚子都快碰到前面兄台的屁股了。
那哥们儿吃着吃着也察觉到了有人看自己,下意识扭头,正好跟许怀安四目相对,低声问道:“你吃吗?”
许怀安愣了一下后连连摇头。
“没事,咱们在这后头根本没人关注,我从没被抓到过。”那哥们儿说着将块桂花糕递给许怀安,又突然惊疑道:“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新来的,还不知哥哥在何处任职?”许怀安最终还是接过了他的善意塞进嘴里,嘿,还挺香甜的。
“巡防司指挥使陆景。”陆景低声答复,又嘿嘿一笑,“好吃吧?这我娘亲手做的,可不是谁都能吃到。”
许怀安有些惊讶,巡防司指挥使虽然官不大,但是权力可不小。
掌管京城巡捕、防盗、街巷坊市治安、火灾等一众事务,也是为数不多需要日常参朝的低阶武官之一。
陆景年纪轻轻能担任此职,不是家里有本事,就是他自己有本事。
“陆兄年纪轻轻能掌管巡防司前途无量啊!”许怀安试探性的说道。
“我这算什么?”陆景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酸意说道:“绣衣卫的许怀安你肯定听说过吧?这回去肃州立下了所谓的大功,那才是前途无量。
唉,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咱们比不了,只能靠自己慢慢往上爬。”
许怀安表情有些古怪。
你对我似乎有点不服气啊!
什么叫所谓的大功?就是大功!
就在此时,各部都奏完事了。
礼官高声宣布:“奏事毕。”
刹那间,人群中打瞌睡的睁开了眼睛,交头接耳的也都闭上了嘴。
因为一旦奏事结束没人说话了。
那他们的摸鱼行为就容易暴露。
“绣衣卫千户陆开山、百户许怀安上前听旨!”赵谨高声喊道。
陆开山与许怀安连忙出列跪伏。
“臣在!”
陆景看见这一幕顿时傻了。
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嘴长着吃东西就行了,瞎几把发什么牢骚呢,又他妈得罪人了。”
所有官员都打起了精神等着听圣旨的内容,而梁尹等数名已提前知晓具体封赏的官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设绣衣卫,掌侦缉刑狱,肃奸除妖……
绣衣卫千户陆开山,忠勇夙著智略过人……屡破奸谋……特升北镇抚司副镇抚使,俾佐镇抚掌理诏狱……
百户许怀安,勇冠行伍……亲斩首恶,功居第一……升副千户,锡爵平阳县子,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另各赐二人白银三千两,彩缎二十匹,金银玉带各两条,龙马一匹。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赵谨的声音传遍整个太和殿。
轰!
殿内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赐爵?怎能给许怀安赐爵!”
“许怀安有功不假,但何尝能到赐爵的地步?这岂不令功臣寒心?”
“不可!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虽然大周立国三百余载,爵位早已泛滥,特别是永祐帝舍不得给真金白银,因此便常给有大功之臣赐爵。
但爵位就是爵位,含金量还在。
许怀安为官尚不到一年,拿得出手的也就三四件功绩,擢升副千户已经是重赏,怎么能还给他赐爵呢?
而且还不是最低等的县男。
直接是县子。
大周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许崇徽的宁远伯,许怀远追封的青田伯,再加上许怀安这个刚封的平阳县子,许家一门三爵,前无古人!
陛下这是何其厚待许家啊!
别说是文武百官,哪怕许怀安这个当事人都震惊万分,不敢置信。
皇帝老儿真给了个大惊喜啊!
陆景喃喃自语:“果然没法比。”
“放肆!安敢咆哮朝堂!尔等眼中可有陛下!”赵谨怒喝道,其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殿内喧嚣瞬间消失无踪。
永祐帝声音平静的道:“一个个都有话说,你们是在教朕做事吗?”
“臣不敢!”百官惶恐。
“那便给朕把嘴闭上!朕就是要借此为天下人树一个表率,告诉天下英才,只要有大功,朕不吝重赏。”
一时间无人再敢出声。
昏君的威慑力可比明君大得多。
“陆副镇抚,平阳县子为何还不谢恩?”赵谨笑眯眯的问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