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午时初刻。
太湖西岸,一座废弃的渔家荒宅。
阿朱蜷缩在漏风的柴房里,身上的夜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但稍微一动,就有新的血珠渗出来。
三个时辰前,她还在琴韵小筑的软榻上“养胎”。
慕容复派来监视她的四名婢女寸步不离,连如厕都有人跟着。但她还是找到了机会——午膳时,她在汤里下了从琅嬛玉洞偷来的“七日醉”,那是一种能让人陷入沉睡却看似自然的迷药。
婢女们倒下后,她易容成其中一人的模样,拿着食盒从容离开琴韵小筑。守卫没有怀疑,因为“她”半个时辰前刚进去送饭。
出了燕子坞,她在太湖边的一处芦苇荡里换回夜行衣,驾着一艘早已藏好的小舟,来到这座荒宅。这里是船帮老帮主给她的秘密联络点,墙上第三块砖是空的,里面会留下消息。
但今天,砖是空的。
阿朱心中一沉。船帮出事了?还是老帮主改变主意,不再帮她?
她正准备离开,荒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八个,脚步声轻重不一,但都刻意放轻,是练家子。
追杀的人来了。
阿朱瞬间反应过来,不是船帮的人,是慕容复的人。他果然开始怀疑她了。
她没有逃。荒宅四面透风,逃出去只会成为活靶子。她闪身躲进柴房,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淬了毒。
“搜。”独眼汉子冷声道,“公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名手下散开,在荒宅里翻箱倒柜。柴房的门被推开时,阿朱已经缩到了柴堆最深处,用破席子盖住身体。
一名黑衣人在柴房里转了一圈,踢翻几个破筐,没发现异常,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阿朱出手了。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席子下射出,精准地刺入黑衣人后颈死穴。黑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阿朱迅速将他拖进柴堆深处,剥下他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用易容术快速改了面容——好在这些黑衣人都是蒙面的,只需模仿身形和眼神。
她低头走出柴房,混入搜索队伍。
独眼汉子正在院子中央等待,见手下陆续回来汇报“没有发现”,脸色越来越沉。
“不可能。”他喃喃道,“线报说她就藏在这里,难道已经跑了?”
阿朱心中一动:线报?谁给的线报?船帮老帮主出卖了她?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荒宅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是慕容家驯养的黑雕的叫声!慕容复亲自来了?!
阿朱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逃,但理智告诉她:现在逃,必死无疑。她强迫自己镇定,混在黑衣人中间,低头站着。
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飘然而入。
果然是慕容复。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鬓角那缕白发已经用墨汁染黑,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异常。只是他的眼神更冷了,像两把冰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人呢?”他问。
独眼汉子单膝跪地:“禀公子,搜遍了,没有发现。属下怀疑……她可能已经跑了。”
慕容复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跑了?”他轻声说,“阿朱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也许她没跑,只是……换了一张脸,站在你们中间。”
话音落,八名黑衣人齐齐变色,彼此警惕地对视。
阿朱心脏狂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也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慕容复缓缓踱步,从每个人面前走过。他的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这些黑衣人的脸、身形、站姿。
走到阿朱面前时,他停下了。
阿朱能闻到慕容复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早上呕血留下的,虽然换了衣服,但气味还没散尽。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和……疯狂。
“你,”慕容复开口,“叫什么名字?”
阿朱压低声线,模仿刚才被她杀死的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属下……赵四。”
“赵四?”慕容复重复一遍,忽然伸手,闪电般扣向阿朱的咽喉!
阿朱早有防备,身形暴退,同时匕首出鞘,直刺慕容复心口!这一刺又快又狠,完全不是“赵四”该有的武功。
“果然是你。”慕容复冷笑,不闪不避,左手屈指一弹,“叮”的一声,匕首应声而断。右掌已经拍向阿朱面门。
阿朱弃了断匕,双掌齐出,硬接这一掌。
“砰!”
气劲炸裂,阿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柴房的土墙。她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左肩的伤口也崩裂了,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子。
差距太大了。
即使慕容复重伤未愈,即使他折寿严重,他的武功依然远在她之上。这就是慕容氏三百年底蕴的差距,不是靠机巧能弥补的。
“何必挣扎呢,阿朱。”慕容复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逃不掉的。告诉我,你把阿碧藏哪儿了?”
阿朱咳着血,惨笑:“公子……说什么?阿碧……不是被您关进水牢了吗?”
“装傻?”慕容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水牢被劫,十二名守卫全死,切口光滑如镜——这样的剑法,江南没有几个人使得出来。而你,恰好认识其中一个。”
阿朱瞳孔微缩。
她确实认识一个人,剑法能到这种境界。但那人在大理,不可能出现在太湖。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她咬着牙,“我从昨晚起就在琴韵小筑养胎,婢女可以作证。”
“婢女?”慕容复笑了,“你给她们下了‘七日醉’,现在还在昏睡。阿朱,你的易容术确实高明,但别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最好的追踪器。”
他掌心按在阿朱腹部,内力一吐。
“啊——”阿朱凄厉惨叫。
不是疼,是腹中胎儿被内力刺激,疯狂躁动。同时,她体内的“星宿蛊”也被激活,幽蓝色的蛊虫在血管里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
“说,”慕容复声音冰冷,“阿碧在哪儿?还有,你昨晚去密道做什么?你看到什么了?”
阿朱疼得浑身痉挛,意识开始模糊。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
不能说。
阿碧被谁劫走,她确实不知道。但密道的事,她绝不能透露——那幅羊皮地图,那个“真冢所藏乃慕容氏灭族之秘”的线索,是她和王语嫣、阿碧最后的希望。
“不说?”慕容复手上加力。
“啊——!”
阿朱的惨叫划破荒宅的寂静。她能感觉到,腹中胎儿在挣扎,脐带可能已经缠住了脖子——再这样下去,孩子会窒息而死。
她的孩子……
那个流着她和慕容复血脉的孩子……
那个她曾经满怀期待,现在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我……说……”阿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慕容复稍稍松手。
阿朱喘着气,艰难地开口:“阿碧……我确实不知道……但密道……我去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阿朱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低,“看到了……很多……文字……复国……毒计……”
慕容复皱眉:“就这些?”
“还……还有……”阿朱的声音低不可闻。
慕容复下意识俯身,想听清她说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阿朱眼中精光暴闪!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袖中抖出一包白色粉末,猛地朝慕容复脸上撒去——不是毒药,是石灰粉,江湖上最下三滥但最实用的手段。
慕容复猝不及防,虽然及时闭眼后退,但还是被石灰粉沾了满脸。他怒吼一声,双掌乱拍,狂暴的掌风将柴房彻底震塌。
尘土飞扬中,阿朱拼死滚出废墟,朝荒宅后门逃去。
她伤得太重了,左肩的刀伤、内腑的震伤、蛊虫的反噬,还有腹中胎儿的躁动,每一样都足以要她的命。但她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荒宅后门外是太湖,湖边拴着一艘破船。阿朱跌跌撞撞扑上船,用匕首割断缆绳,抓起船桨拼命划。
身后传来慕容复的怒喝和黑衣人的追杀声。
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阿朱伏低身体,让船借着急流漂向湖心。
“放箭!给我射死她!”慕容复的声音带着狂怒。
更多的箭射来,有的钉在船板上,有的落入水中。一支箭射中了阿朱的右腿,她闷哼一声,险些栽进湖里。
不能倒……不能倒……
她咬着牙,继续划桨。船渐渐远离岸边,箭矢的力道弱了。
就在她以为逃过一劫时,湖面上忽然起了雾。
白茫茫的大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吞没了小船。阿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雾中有歌声。
是个女子的歌声,清越婉转,唱的却是大理的白族山歌:
“苍山雪,洱海月,明月照我还故乡……十八年,十八年,阿爹阿娘可安康……”
阿朱浑身一震。
这歌声……她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哼着这首歌哄她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