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被扯下的瞬间，正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灌进藏经阁的院子。

光影在满地碎木块上切割出斑驳的轮廓。

慕青岚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破布的姿势，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迹。

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直挺挺地砸在那张老旧的竹编藤椅上。

“呼——”

“呼噜——”

极其富有节奏感的鼾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苏尘仰面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本泛黄缺角的《太玄杂记》，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他身上那件灰布杂役服早就洗得发白，领口甚至还磨出了几个线头。

随着他的呼吸，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慕青岚僵在原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可是能一扫帚抹平百万联军、让天枢圣子跪地磕头、连掌教都要立天道誓言供奉的无上神明！

怎么可能是一个在藏经阁混吃等死、每个月还要找内务堂预支两块下品灵石的废物杂役？！

慕青岚猛地咬破舌尖。

腥甜的血水瞬间充斥口腔。她双手快速结印，强行催动圣女一脉单传的秘法。

“溯源血瞳，开！”

两道血雾在她的瞳孔深处炸开，眼白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视线里的世界开始扭曲、褪色，最终只剩下灵力和因果的轨迹。

院子里的地面被太一神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斗法的痕迹。

但在慕青岚的血瞳之下，那石板缝隙里，却倒映出一片足以压塌诸天的恐怖景象。

汪洋。

一片由纯粹的紫金本源汇聚而成的汪洋！

那股宏大、浩瀚、带着碾压万物意志的道韵，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神山，死死压在慕青岚的脊梁骨上。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这种级别的威压，她只在太玄帝宗最古老的典籍里看到过只言片语。那是超越了仙王，足以在时间长河里留下烙印的极道气息。

慕青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她颤抖着手，将那只从檀木盒里取出的灰布鞋举到半空。

鞋底残留的百年道韵，在接触到院子里那股紫金本源的瞬间，就像是水滴汇入大海。

两道气息完美交融。

没有排斥。

没有碰撞。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没有。

那缕淡金色的因果线，从灰布鞋的鞋尖延伸出去，穿过半个院子，稳稳地连接在藤椅上那人的右脚上。

慕青岚顺着因果线看过去。

苏尘的右脚正翘在藤椅边缘，脚上只穿着一只白色的布袜。袜子的脚趾处破了个大洞，露出的大脚趾正随着鼾声的节奏，一翘一翘。

而他的左脚上，赫然穿着一只与慕青岚手里这只一模一样的灰布鞋。

“啪嗒。”

慕青岚手腕脱力，那只被她供奉了整整一百年的布鞋，直挺挺地掉在泥水里。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百年的弦，断了。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秒碎成了满地残渣。

那个在圣女峰灵泉里，用无上本源为她洗毛伐髓、把她看光了的神秘大能。

那个一击斩断星河，让百万邪魔灰飞烟灭的护道老祖。

居然真的是眼前这个躺在藤椅上抠脚打哈欠的咸鱼杂役！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认知反差，让慕青岚的脸颊瞬间充血，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回过去这一百年里的画面。

“苏尘！你今天又没扫后院的落叶！你若是把睡觉的功夫拿来修炼，何至于连个外门都进不去？”

“烂泥扶不上墙！下个月的例钱扣半！”

“外面世道险恶，你这种没有修为的杂役，要是乱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藏经阁，有本圣女在，保你一条性命。”

慕青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喝醉了酒，跑到藏经阁外，对着墙壁哭诉宗门衰败的压力，甚至还对着那只灰布鞋发誓，说若是能找到鞋的主人，就算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