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持衡猛地抬起头。
“东转货铁牌?”
他脸色都变了。
“那是陆家内里掌货认人的老牌子。外人便是拿到了,也不知道转货棚里暗格怎么开、哪本账册才对得上。”
“伯霁若连这个都写给了大小姐,便说明他那时已经想到,侯府真会拿孩子和陆家的路一起下手。”
沈蘅初念得越来越慢。
她不敢念,却又不能不念。
“若父亲尚能撑住,这侯府还轮不到他们这样动手。可父亲近月咳血,许多话已不能明说。我只盼你记住一句,孩子不可留京,陆家账不可再借侯府之名。”
“若我来迟,阿初,你别心软。”
“孩子若平安,只认海棠分扣,不认旁人口舌。”
“你若日后见着她,不必怕她哭,不必怕她命薄。长房的孩子,骨头不会软。”
“若有人说她生来不吉,你便告诉她,不是她命轻,是旁人的心太脏。”
最后落款。
只有两个字。
伯霁。
沈蘅初念完,整个人都像空了一瞬。
她捏着信笺,指节一点点发白。
正厅里也没人说话。
这封信早不是一句“起疑”。
稳婆是谁,伤疤在哪,青钥藏哪,铁牌怎么认,甚至连周嬷嬷被支走后会出什么事,都落了纸。
这若还能说成巧,便是拿满厅人都当傻子。
老夫人却还想硬撑着抬头。
“一封旧信,想怎么写不成?”
“写得像又如何!死人又不会回来对质!”
“像?”
沈照棠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硬得叫人不敢接。
“老夫人不如说说,这封信哪里只是像?”
“阿初是沈蘅初的闺中字,周持衡是陆家旧掌柜,东转货铁牌是陆家内里认账认路的旧牌,连稳婆左眉有痣、手背有疤都写得这样准。”
“这些东西,是谁都能编得出来的么?”
“还是老夫人的意思是,沈伯霁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替他把二十年后的谎都圆好了?”
老夫人嘴唇一哆嗦,竟接不上来。
沈蘅初却像被这封信狠狠干醒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老夫人。
“所以那时我不是运气不好。”
“是我大哥在死前,已经察觉你们要动我和我的孩子。”
“而我人在月里,你们先压了他的死,再压了他的信,最后连我的女儿也一并换了。”
老夫人厉声道:
“你大哥那时病得糊涂,写几句疯话有什么稀奇!”
“疯话?”
陆惟谦冷冷接了一句。
“若是疯话,老夫人何必抢得那样快?”
“还有这信里提到的东转货铁牌,整个陆家内外,知道它怎么用的人都没几个。一个将死之人若不是亲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写不出这样的交代。”
五叔公也沉着脸开口。
“这封信,足够记进今夜证物。”
“至少它说明,伯霁死前已经起了疑。”
“而且他疑的,不只是自己的病。”
“是长房整条脉。”沈季衡喉头发紧,到这时才把这句话说出口,“伯霁大哥疑的,是有人要连他、连蘅初姐、连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一锅端。”
这话一落,厅里又静了一层。
沈照棠看着沈蘅初手里的信,只觉得那张发黄的纸比方才任何一页副卷都重。
这不是死人留下的冷字。
是一个原本来得及救人的兄长,最后只来得及留下的一点提醒。
沈蘅初也在这一刻,明白了另一层更疼的真相。
她想起周嬷嬷。
那是跟着她从陆家一道回京的老人,最稳妥,也最护短。可临盆前不过一个时辰,老夫人院里来人,说前院有贵客送药,要周嬷嬷亲自去辨一辨。
那时她阵痛发得厉害,还反过来催周嬷嬷快去快回。
若不是这封信,她到死都不会知道,那一声“快去快回”,是她亲口把能护住女儿的人送出了门。
这个念头一撞上来,她几乎站不住。
连陆惟谦都偏过头,没再看她。
这已不是一句后悔能接得住的疼。
可就在这时,闻既白把那只信封翻了个面。
“等等。”
众人都抬眼看他。
他把信封背面往灯下压近了些。
那上头除了磨旧的折痕,竟还另有一行极淡的旧字,分明是后来有人在背面潦草批过一句,又被常年摩挲得快淡没了。
沈季衡只看一眼,神色就变了。
“这是侯爷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