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过去的。
连吴成寿都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他这些年替祠堂抄过那么多名字、年月、丧喜添减,总以为自己不过是奉命落笔。直到看见这张小札,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手里抄过的,从来不只是排行和日子。
还有一条条被人改掉的命。
这个念头一钻出来,他只觉得后背一层层发凉。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些年守着的祠堂,不像是在存祖宗名。
倒像埋了一座活坟。
而陆云葭站在那座“活坟”边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从前也听过人背地里酸她来路好、命好、讨人喜欢,总觉得那是别人眼红。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一路踩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好运。
是别人被剪断的人生。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陆家祠堂,陆惟谦站在一排牌位前,让她认祖。
那时她心里只有得意,觉得自己从此便与旁人不同。
如今再回头看,那一炷香插下去,像不是在认祖。
倒像替另一个真正该站在那里的人,占位。
她喉间一阵阵发紧,连抬头看沈照棠都不敢。
若她占的只是一个名字,她或许还能骗自己一句命运弄人。
可现在连伯霁之死都像压在她脚底,她便连替自己哭,都显得可笑。
沈季衡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五叔公,若这东西属实,侯府今夜就不能只查认亲。”
“承袭旧卷、长房旧案、侯爷书房、老夫人院里、二房在外头铺路上做的外账,都得一并封起来。”
“否则明日天一亮,谁知道还有多少页纸能活下来!”
七叔公也一咬牙,跟着附和:
“对!”
“先封!”
“不管后头真假,至少今夜这匣子里翻出来的东西,已经够把侯府祖宗惊醒了。再不封,真要出人命。”
老夫人听见“封”字,像被踩中命门一般抬起头。
“谁敢封!”
“侯爷还在,主位还在,轮得到你们几个旁支……”
“轮得到。”
五叔公冷冷打断她。
他看着老夫人,一字一句,声音并不高,却压得正厅一片发寒。
“若这小札是真,便说明伯霁之死另有隐情。”
“若伯霁之死另有隐情,那后头这爵,是怎么接上的,就得重查。”
“换句话说,侯爷现在坐的这把椅子,至少眼下,未必坐得那么稳。”
这话一出口,老夫人脸色惨白。
满厅几位近支对视一眼,眼神也都变了。
从前他们怕的是得罪老夫人。
可到了这一刻,他们更怕的,已经变成自己若还替她遮下去,会不会把整房整支都一并拖死。
就在这时,沈蘅初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长案前,站在沈照棠身边。
没有半分犹豫。
“五叔公。”
“请您当着满厅人记一句。”
“今夜起,在这桩旧案查清之前,照棠不再只是侯府三姑娘。”
“她是长房血脉,是我沈蘅初亲生女儿,也是陆家嫡长女。”
“谁再敢拿庶女、偏院、替嫁这些字眼压她。”
“我先撕谁的嘴。”
厅里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
沈照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蘅初没有躲。
她眼里还带着血丝和悔意,可这一回,那悔意底下不再只是疼。
她站定了。
沈照棠没有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
闻既白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插,只朝副手点了点头。
“封侯爷院、老夫人院、二房书房与管府里银钱出入的内账房。”
“承袭旧匣所有卷页,今夜起,不许任何人再单独碰。”
“侯爷那封短笺,一并收证。”
副手沉声应是。
脚步声很快往外散去。
这一散,把整座侯府最后那点勉强撑住的体面,也一并踩裂了。
从今夜起,侯府这两个字再想像从前那样压人,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老夫人一下急了。
她知道这一封下去,很多东西便真护不住了。
“你们不能封!”
“里头还有侯府家印,还有……”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
可就是这半句,也已经够了。
家印这种东西,本不该和她眼下这副神情绑在一起。家印一向是侯府压官纸、定内外文书用的主印,不到真急处,不会这样脱口带出来。
除非那院里藏着的,远不只是一方印。
闻既白眼神倏地一冷。
“还有什么?”
老夫人嘴唇一抖。
一句都答不出来。
可也正因答不出来,才更说明里面确实还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满厅人看她的眼神,也从先前的惧和敬,变成了明明白白的疑。
事情翻到这里,再没人敢信她口中的“为了侯府”。
甚至连先前一直缩肩站在她身后的两个老嬷嬷,这会儿都不自觉往旁边让了半步。
老夫人身上那层吓了人这么多年的威势,今夜裂开了口。
沈照棠看着她,开口时声音很轻。
“看来那最后一页,果然不只缺了伯霁大哥一笔。”
“还缺了你们最怕人看见的那一层。”
她这句话刚落,门外便又匆匆跑进来一名差役。
“大人!”
“侯爷院里封门时,从内书案暗屉里又搜出一封旧信。”
“信封没落款,只封了三个字。”
闻既白抬眼。
“什么字?”
那差役喉结滚了滚,显然自己都被那三个字惊着了。
“阿初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