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迹,抬头看向那尊乌鳞主位,眼中狠意一点点顶了上来。
“原来如此。”
“主位头笔在我身上,尾押却压在庙册深处。有人把我的名拆开,一半拿去立位,一半拿去锁证。若今夜强行归庙——”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后背发凉。
“主位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吞掉活证,替真凶续正名。”
这不是猜测。
这就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顾迟之所以会被急着先封,就是因为他身上还挂着那半笔尾押。一旦被封、被收、被归入主位流程,整条活证就彻底死了。
闻人照史呼吸微重,忽然往前一步,朝庙中高座拱手:“闻人家旧年失察,有支脉失责,今夜我以闻人支脉旧责作保,请开底碑,验战场原刻!”
这话一出,连庙祝都变了脸色。
开底碑,不只是开旧证,更是把整个乌鳞正祀的根挖出来看。
巡使终于不装了。
他缓缓转身,看着闻人照史,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官面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冷硬杀机。
“底碑一开,满城正祀都会倒。”
满城二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口。
这座城靠祀名立秩序,靠英灵分功、续命、吃香火。真要翻出战前押签、活人写死、主位吞名这些东西,倒的不只是乌鳞一家,而是许多人这些年赖以立身的根。
陆删却笑了,嘴角血色森然。
“若正祀真净,你怕什么?”
他盯着巡使,目光直直撞上去,“还是说,你们更怕死人旧字,见天日?”
这一句,把最后那层遮羞布彻底撕了。
巡使袖中五指骤然收紧,杀意已经压不住。庙中几名随行差官也下意识往前一步,场面一触即发。
陆删却没给他们出手的机会。
他忽然抬手,五指并拢,狠狠按在自己胸口裂血之上。鲜血被他整掌一抹,顺着掌纹铺开,竟像一篇残缺诔文,被他生生补了出来。
“以血补诔,压主位!”
轰——
那尊自启的乌鳞主位,竟被这道血诔压得猛然一沉。牌面金光乱颤,底座发出“咔”的一声裂响。
所有人都看见了。
底座夹层里,缓缓顶出第二枚骨签。
那骨签比先前那枚更旧,颜色发黄发灰,像是埋了很多年。裴病碑冲上去接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骨签背面,有一串极浅、几乎被磨没的批痕。
“韩字……”他嗓子发干,“这是韩系旧批。”
而更可怕的是,那批痕所用的年式、刀法、押尾,全都早于乌鳞之战。
庙中众人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不是战后有人借乌鳞吃功。
是韩系早在战前,就已经布了一个续名、吞功、借死造祀的局。乌鳞之战,不过是把这口锅点着,让无数死人和活人一起成了他们的薪柴。
沈家的人脸都青了,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想跑,却被庙外差役堵得死死的。
闻人照史压住心头翻涌,直接举起公簿,声音清冷如铁:“今夜封庙,明日翻碑,开全城公验——”
她话还没说完。
噗。
第一盏庙灯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不过一息,整座英灵庙的灯火同时熄尽。
黑暗像潮水一样扑下来,瞬间吞了所有人的脸。
“护签!”
“看住主位!”
“顾迟——”
乱声四起,庙中脚步、碰撞、喝骂混成一团。有人在黑暗里急促后退,有人拔刀出鞘,也有人故意把局面搅得更乱。
陆删胸口血光未散,勉强借那一点微弱红光去辨方向。就在那混乱最深处,他清楚地听见了一声纸页被生生撕开的脆响。
刺啦——
像有人从香籍里,硬撕走了半页。
顾迟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魂里抠走了什么。陆删一步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抓到对方冰冷的手腕。
“顾迟!”
顾迟嘴唇发白,指尖颤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下一刻,庙灯复明。
灯火重亮的瞬间,所有人都朝香籍和顾迟看去。
那本摊开的香籍上,顾迟的名字,果然少了一笔。
而乌鳞死序之中,一行新墨未干的名字,正缓缓浮现出来。
顾迟。
他被改写进了乌鳞死序。
裴病碑踉跄半步,盯着那行字,声音几乎失了调:“死序一入……只余一夜。”
庙中死寂。
陆删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盯向四周每一张脸。
有人惊惧,有人心虚,有人故作镇定。
而真正下手的人,就在这座庙里。
顾迟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已经开始发冷,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哑声道:“看来……他们比你还急。”
陆删五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一夜。
他们只剩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