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停载支脉(1 / 2)删史成仙首页

归庙的更漏声,一下下敲在英灵庙梁上,像是在给谁催命。

神龛前那尊乌鳞主位,明明无人触碰,牌面上的金漆却自己一寸寸亮了起来。香烟倒卷,灰烬不落,整座庙像忽然有了呼吸,正对着堂中众人缓慢张口。

陆删站在主位前,胸口那道本已止住的裂血,猛地又撕开一线。

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像有一根无形的笔,正拿他的血重描他的名字。更诡异的是,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看着他,神色同时一恍。

“陆……”

有人下意识开口,第二个字却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抹掉,舌头一卷,硬是滑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你”。

那不是忘了名字。

那是主位又在夺名。

庙中空气一下绷紧。巡使眼底精光一闪,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抬手便喝:“先封顾迟!把另一份活证给本使收起来,今夜归庙不得再生枝节!”

两个庙卫应声而动,直奔顾迟。

顾迟本就站得不稳,残名压身,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掉的灯。眼看那两人逼近,他抬起头,眼里压着一丝狠劲,却已没有多少还手余地。

“谁敢动?”

闻人照史的声音先一步砸了下来。

她手中公簿“啪”地一声翻开,纸页在香风里猎猎作响。那张一向清冷的脸,此刻没有半分退让,直接改令:“今夜不先封人,先验底座旧签。庙中一切押后,照州验规走公验。”

巡使脸色一沉:“闻人照史,你要为了一个残名之人,扰归庙大典?”

“不是我扰,是你急了。”

闻人照史抬起公簿,指节发白,却稳得很,“公簿追记已成,你方才私下动封,已属越规。现在谁要私封私收,便是和州验正面相撞。巡使大人,要不要我当众把这一笔记进今晚案卷?”

几句话落下,庙里众人眼神都变了。

州验公簿一旦落笔,就不是谁一句话能抹掉的。巡使就算再想先剪掉顾迟这条活证接口,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来。

他盯着闻人照史,嘴角抽了抽,终究把手放了下来,冷冷道:“验。你既要验,就看你今晚能验出什么。”

裴病碑已经跪到了主位底座前。

他这人平日病恹恹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一旦碰上碑、签、旧蜡这些东西,眼神比谁都毒。他指尖在底座边缘一点点摸过去,忽然停住,捻起一丝极细的黑蜡尾。

“黑蜡尾式。”他声音不大,却让四周都静了一下,“这种押尾,不是战后庙司常用的祀签法,是第零哨押签的旧式。”

有人没听懂,低声问:“第零哨?那不是……”

“那是战前军押。”

裴病碑抬起头,脸色比平时更白,“也就是说,乌鳞主位不是战后立成的。它是先押,后祀。”

一句话,像是把整座庙的温度都抽走了。

先押后祀,和战后追封,是两回事。

前者意味着,在乌鳞之战真正打起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先给这尊主位备好了位置,甚至备好了吃香、续名、吞功的口子。

巡使眸光骤冷,刚要开口,陆删却已经一步上前。

他胸口裂血还在往外渗,血珠滴在底座旧碑上,竟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下一刻,他身子猛地一震。

那不是看见。

那更像是被旧碑里的死气,硬生生拖进了一段沉到发黑的旧战场。

风里全是焦土和血腥。横尸未冷,军旗半折。可最让人发寒的,不是那些尸体,而是一卷浮在半空中的死序——密密麻麻的名字,早在真正的阵亡名册送来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

陆删瞳孔微缩,喉间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

他看见其中一些名字后面,甚至还带着生气。那些人当时还活着,却已经被记成了死人。

他猛地把手从碑上抽开,抬头盯住神龛,声音嘶哑,却像刀一样劈进众人耳朵里。

“乌鳞死者里,有一批人——是活着的时候,就被写死了。”

庙中炸了。

“不可能!”

“你胡说什么!”

“阵亡名册岂能作伪!”

可他们吼得再大,也压不住英灵庙里骤然失控的香火。

原本向上的香烟,突然齐齐朝主位灌去。神龛里发出沉闷低鸣,像有人在里面不甘地撞击。那尊乌鳞主位的牌面开始微微颤动,竟像是在排斥眼下供奉上去的那些祀名。

几个靠乌鳞战功入谱、这些年在城中坐稳位置的族老,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额前香痕本来清晰,此刻却像被风吹散的灰,断断续续,时明时灭。有人一个踉跄,差点当场跪倒,惊恐地去摸自己的眉心。

“我的名痕……不稳了!”

沈家那边更是直接乱了。

一名沈家长辈眼神一狠,骤然扑向底座,袖中寒光一闪,竟想把那枚旧签连同蜡痕一起毁掉。

闻人照史早防着这一手。

她一步横切过去,公簿一卷,直接压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如钩,按在那人掌心血脉之上,厉声道:“沈家要灭痕?那就把血印也给我留下!”

啪!

一枚猩红血印,硬生生被她从那人掌中扣进了簿页。

沈家那人惨叫一声,脸都白了,想抽手却抽不回来。

闻人照史看都没看他,只对着众人冷声道:“今夜不止验庙签。加州簿、加家牒、加押签旧档、加战后分功四线同验。谁家名下有鬼,今晚就别想躲。”

这句话,等于把所有还想在庙里和稀泥的人,全都拖下了水。

巡使眼底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面上却挤出一分冷静:“闻人姑娘秉公而断,本使自然应允。”

他应得越平静,越叫人心里发寒。

果然,就在众人视线被底座和沈家吸住的那一瞬,庙门处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动了。几个庙卫借着香雾遮掩,正从侧后方逼向顾迟。

顾迟也察觉到了。

他指尖刚摸到袖中短刃,胸前残名却突然一烫。

那残缺的名痕,竟凭空补出半笔。

几乎同一刻,陆删胸口裂纹血光大亮,像被什么东西隔空牵住。两道光一明一暗,在庙中短暂地连成了一线。

裴病碑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不是同名替额!”

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因为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

“他们两个,不是一个名字拆成一明一暗来顶替名额……是同一份名,被人拆开,分押两处!”

庙里一片死寂。

陆删听见这句话,脑子里许多散碎的线头,终于一下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