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闻人照史没有退。
她看着那枚急印,眼里竟一点点生出冷意。
“批红已定?”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州监修,你是真急昏头了。”
她抬起验牒,直指那枚急印。
“按《祀名核正例》,凡涉删史、转名、改祭三事,若先灭见证,再下批红,则批红不得定名。今日见证未明,碑心未核,旧槽未覆,你这张批红若是为压见证而来,那它就不是定名之红,是灭证之红。”
州监修怒喝:“你敢斩州批?”
“不是我斩。”闻人照史的声音骤然拔高,清清楚楚压过全场,“是规制斩你!”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走到供桌前,提笔蘸灰。
那不是普通的灰,是香案上积了数十年的祭灰。她指尖一落,灰痕如墨,直接点在沈明策名下的祭册上,把“守隘百卒”四个字重重划开。
她落下新的四字。
停祭候覆。
字成的一刹,供桌尽头“咔嚓”一声轻响。
沈家受祀牌位正中,竟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原本烧得最旺的那炷主香,火头“噗”地一暗,直接断了。
满庙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是名分崩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庙里认了这四个字,认了这场祭暂时停了。香火一断,受祀之位立刻悬空。沈家靠了这么多年、供了这么多年、压了这么多年的名分,第一次在庙前当众崩开。
闻人照史握笔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这一笔是越权。她也知道,这一笔落下去,她和州监修之间就再没有转圜余地。可她若不落,今日所有人都会被那枚急印压死。
她只能赌。
赌规制还没烂到底,赌这座庙还认旧法,赌死人的名还有人要。
州监修死死盯着她,眼神已经不只是怒,简直像要把她生吞了。
而另一边,陆删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周围一切。
他看着那四道旧槽,看着顾迟背上不断跳动的残名,眼神越来越深,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一直藏在雾里的东西。
下一刻,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黑的旧经。
《太上诔经》。
经卷一开,庙里温度陡然一降。那些细碎的经文像是活了过来,从纸上浮起,一行行悬在半空,最后轰然压向庙龛后的四道旧槽。
“你要干什么!”州监修厉喝。
陆删没有理他。
他只是抬手,把经卷往前一送。
诔意如山,旧槽齐震。
四道槽口同时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被埋了许多年的名字,终于被生生压回到了石面上。
第一道,名字全显。
第二道,名字全显。
第三道,名字全显。
到了第四道,石面却只颤了颤,像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压在上面,任凭诔经如何逼迫,都只慢慢浮出一个残缺的字。
删。
只一个“删”字。
陆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呼吸都停了一瞬。
同一时间,他手边那页州簿忽然自己翻开,纸面像水一样荡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簿页倒影里浮出一行细小得近乎恶毒的批注。
陆删,补写自第七哨校名位。
庙里彻底炸了。
陆删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查案的人,是被调来翻旧案的删史,是拿着州簿往回追的人。可这行批注像一把刀,直接把他剖开了。
他不是查案人。
他是被抹掉以后,又被人补写回来的那一页残纸。
他自己,就是见证。
“原来如此……”陆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得发涩,“我不是来查这案子的。我是这案子里,被删掉的那一个。”
闻人照史猛地回头看他,眼神第一次变了。
可还没等任何人把这句话消化掉,顾迟那边忽然出了更大的变故。
他背上的残名共鸣到了极致,皮肉间竟冒出一缕缕焦黑的烟。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副页,正在他背上被无形的火一点点反向焚烧。
顾迟闷哼一声,整个人险些栽倒。
陆删下意识要扶,才碰到他肩头,就见那片焦黑里忽然渗出墨一样的字迹。那字不是从外面写上去的,是从底下透出来的,一点点爬满整页残皮。
半个“韩”字,慢慢显形。
州监修看见那个字,像是见了鬼,失声脱口:“监批到了——”
这四个字刚落,庙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整齐到令人发寒的官步。
下一瞬,庙门被人从外推开。
夜风卷着细雨灌进来,一行披着黑湿官氅的人立在门口,为首者手捧红封,腰悬封簿铁牌,目光冷得不带半分人气。
州城封簿使,到了。
他扫了一眼满庙狼藉,扫过裂开的沈家牌位,扫过发红的急印,最后停在陆删身上。
“奉监批红封。”
他抬起手中的红封,声音像铁一样落地。
“先收陆删——”
他目光一偏,又落在碑前那块还在发光的碑心上。
“再收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