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百四之外(1 / 2)删史成仙首页

州监修抬手的那一瞬,庙里风都像冷了半截。

“见证未定,先封碑心,收顾迟,重开祭礼。”

一句话落下,供桌前的百盏香火齐齐一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压了一把。庙中众人本就绷到极点,此刻更是呼吸都屏住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暂缓,这是要趁“见证未定”四个字,把今天所有翻出来的东西,当场按回灰里。

顾迟背上那片残名猛地发热,血色透过衣料一点点浸出来。他咬住牙,肩背却还是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若碑心被封,他就是最先要被拖出去的人。碑心一封,活证断,死证灭,庙前这一案,便再没翻身的可能。

偏在这时,闻人照史往前一步,手掌“啪”地按住香案。

铜炉微震,案角悬着的旧铃发出一声细细的尖鸣。

“谁动香案,谁就是擅改祭序。”她抬眼看向州监修,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硬生生切开满庙压下来的官威,“验牒在此,我要核对庙位与祭名。”

州监修脸色一沉:“闻人照史,你敢拦州府行事?”

“我拦的不是州府。”闻人照史抽出验牒,纸页上墨印浮起,冷光映得她眉眼清厉,“我拦的是不合规制的祭。受祀之位,必须与州簿、战碑、英灵牌三处同名同数。少一处不算,多一名不算,错一字也不算。你既说要重开祭礼,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把这三样对齐。”

一句话,把路封死了。

庙前原本已经偏向州监修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看向了正中的战碑和供龛。规制是死的,死东西最难绕。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谁敢明着说规制不算数?

裴病碑撑着碑身,慢慢走到供龛前。

他那双手常年碰石头,关节又粗又硬,指腹沿着一排排香槽摸过去,像在摸死人骨头。庙里很静,静得只剩他指尖擦过石面的沙沙声。

“一座,两座,三座……”

他一边数,一边往下走。

数到最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砸得满庙都是回音。

“整庙香槽,只有一百座。”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战碑碑心上刻着的,是“百四”。

百四英名,百座香槽。

这不是小错,这是直接对不上。

裴病碑转过身,盯着州监修,眼里像埋着钉子:“你要祭的是百四,庙里供的却只有百座。那另外四个,香从哪儿来?位又落在何处?”

州监修眼皮一跳,随即冷笑:“残碑旧刻,风化失真,‘百四’本就是误字。庙祭延续数十年,只供百名,从来没出过差错。如今既然查到残刻有异,当场碎去碑心,正好绝误。”

他说完,袖中官杖一抖,竟真要朝碑心砸下去。

人群里当即一阵惊呼。

碎碑心,就是灭证!

就在官杖落下前,一只手伸了出来。

是陆删。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碑旁,手上全是碑灰。那一杖扫过来,被他侧身避开,灰末却没散,反而被他顺势按在薄纸上,猛地一拓!

灰纹浮纸,碑意倒卷。

他低喝一声,手中拓纸“唰”地翻起,竟直直贴向庙龛后壁。尘灰一层层被逼出来,原本看着平平无奇的石壁,竟慢慢浮出四道被凿平的旧槽。

四道。

不多不少,正好四道。

满庙死寂。

州监修的瞳孔,终于缩了。

裴病碑几乎是扑过去的,粗糙的手掌死死按住那四道旧槽,指尖一寸寸摸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自然磨损,是后凿回平。槽口先开后填,边缘回刀收得太急,留下了二次刃痕。”

闻人照史立刻追问:“能认工法吗?”

裴病碑抬头,一字一句:“州军碑局的手法。双斜落锤,回刀收口,地方庙匠没这个胆,也没这个资格。”

这句话一出,庙前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

这案子本来咬的是沈家一系,是一家一姓的删祭、冒功。可裴病碑这一句话,直接把刀口抬到了州志、军功批红,甚至州府本身。

州监修厉声喝道:“裴病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得没错。”一道压得极沉的喘息声从一旁传来。

顾迟已经单膝跪下,手撑着地,背上的衣衫彻底裂开。那片残名像烧红的铁,在皮肉下不断游走。而庙龛后壁那四道旧槽,竟也同时亮起幽冷的白光,像在回应他背上的字。

共鸣了。

陆删怔住。

闻人照史却一步不退,目光死死钉着顾迟背上的残痕:“说。”

顾迟喉间都是血腥气,还是咬着牙开口:“缺的……不是四个散卒。”

他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

“是四名校名者。”

这话像雷一样炸开。

散卒可并入队列,校名者不行。校名立位,意味着单独记功、单独留名、单独受祀。若是先把四个校名者从碑上抹掉,再把人数并入“百卒”之中,那原本属于这四人的战功,就能被整体转去别人的名下。

闻人照史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盯着州监修,眼神锋利得几乎要把人剖开:“先销四校,再并百卒。这样战功数目不变,死伤簿也不变,连守隘之功都能整块改落到沈明策名下。是不是这样?”

州监修冷声道:“胡言乱语。”

“是么?”闻人照史抬手点向他袖中的州簿副页,“那你解释解释,那张副页到底是什么来路。若是备案,就该早有印底。若是核补,就该存于州志。若两处都没有,它凭什么能进庙、能入祭、还能压过碑心?”

州监修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一句:“副页本就是补制——”

话一出口,他脸色骤变。

闻人照史立刻截住:“补制?你承认是补制伪页,不是原档备案了?”

满庙哗然。

州监修嘴角一抽,指节捏得发白,却已经晚了。

裴病碑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地方无权独做州军碑局的槽,你又亲口认了州簿副页是补制。那这事就不只是沈家抢祭了。删史删到州志头上,冒功冒到军功批红头上。你一个州监修,担得起吗?”

州监修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裂了。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急印。

印面一现,朱光骤然暴起,整座庙都被映出一层血似的红。庙外原本压着的风,像被这印一把放进来,吹得满庙纸幡乱舞。

“州府急印在此!”他声音发狠,几乎是在吼,“批红已定,谁敢再言复核!”

这不是辩,是压。

他已经不打算讲理了,他要用州府的批红,把这件事活活碾平。

庙前不少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州府急印四个字,在地方足够压死太多人。哪怕明知道眼前有假,有问题,也没几个人敢正面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