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半跪在地,背脊绷得发抖,牙咬得咯咯作响:“别……碰我……”
他不是怕疼。
他是怕自己一旦被撕空,就连最后这点能证明真假的残名都没了。
陆删看着那一片片掉下来的字,眼里一瞬间像有火烧过去。他知道,州监修等的就是这一刻——证人乱,名路崩,一切都能说成失控的伪证。
“让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闻人照史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保活证。”陆删蹲下去,抓起地上散落的骨签,指尖一碰,骨面冰得刺骨,“太上诔经还能压一次。”
闻人照史脸色一变:“你疯了?那是拿自己的记忆当墨——”
“再晚,他就没了。”
陆删没再听她说完,咬破指尖,血滴在骨签上,低声念起诔经。
那诔文古冷、细碎,像是从坟土深处一节一节爬出来。每念一句,顾迟背上的残名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扯起,化成细线,往骨签里钻。陆删掌心发抖,额角青筋一根根绷出来,眼前却忽然晃过一条旧巷。
青石板,歪斜的木门,门口挂着一盏风一吹就响的破灯。
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下一瞬,那条巷子像被谁用水抹掉了。
门牌没了,灯没了,连巷口朝东还是朝西,他都想不起来。
陆删身形一晃,嘴角一下溢出血来。
代价到了。
他拿自己的记忆,硬压顾迟背上的残名。
骨签“嗡”地一震,白骨上慢慢爬出黑字。
可爬出来的,竟不是顾迟一个人的全名。
是一列又一列校名见证。
“第七哨。”
“百四。”
“校名见证,四。”
骨签上黑字交错,分成四道,像四把钉子一起钉进众人眼里。那不是普通卒名,而是整整一哨百四所对应的四个校名见证位。
满殿的人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被一道雷当头劈中。
删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卒。
先被销掉的,是这四个能校真伪的人。
只要四校名一空,整整一哨百卒的军籍、战功、死名、归属,就都能被“合法”重编。谁该死,谁立了功,谁成了逃卒,谁顶了谁的名,全都能换。
那不是小错,那是整整一百条命被当成一摞纸重新装订。
裴病碑扑到骨签前,只看了几眼,手就抖了起来。
“这刀路……”他喉咙发紧,伸手比着骨签上的起落转折,“收锋短,回挑细,折角藏钩……这是州志底簿的校刀。”
他猛地抬头,看向州监修,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凶狠的光。
“不是县里匠刀,不是军中刻刀。能刻出这路子的,只有修州志底簿的人!”
这话一出,等于把手直接指到了州里。
州监修脸色彻底沉了。
闻人照史抓住这一下,立刻转身看向庙祝:“受祭总册,开!”
庙祝整个人都懵了:“这、这得请示——”
“请示谁?”闻人照史一步踏上祭阶,声音寒得像冰,“州簿副页已经拿出来了,庙簿为何不能开?州簿说人是假,庙簿就该自校。今天就让两本簿子当众对撞,我倒要看,谁先碎。”
州监修冷声道:“庙簿州外不得擅启。封簿,退场。”
他说着便要抬手去合案上的册盒。
闻人照史身子一侧,手掌啪地扣在他印盒上,五指猛然收紧。
“谁敢封?”
她盯着州监修,眼神一寸都不退。
“此刻封簿,不叫退场,叫灭证。”
“州监修,你要是敢在众目之下合簿,我就以灭证之罪,先扣你的印。”
满殿一片死静。
她这一下,等于把官面上的规矩拿来反扣州官。州监修若退,今天便丢尽脸面;若不退,庙簿就得开。
空气几乎凝住。
香炉里的候验香烧到了底,最后一寸青灰忽然一折,细灰轻飘飘落在供案上。那本一直压着的庙簿,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最底页自己慢慢翻了起来。
一页。
两页。
压在香灰下的旧红痕,一寸寸露了出来。
那是一道批红暗记,显然曾被人特意压在底页最深处,若不是候验香逼出簿气,根本不可能自己翻出来。红痕已经残破,边角被刮去一半,像是有人事后又想把它抹掉。
可最中间那一行字,还看得清。
先销四校,再并百卒。
大殿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短短八个字,比任何辩词都狠,比任何供状都毒。它把今天所有裂开的东西,一下连成了一条线——假碑、伪祭、空掉的见证位、被改过的军籍、州志副页上那句“本名不真”。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不是一时错手,这是有人早就把刀磨好了,一层一层往下削。
陆删死死盯着那道残红,呼吸忽然顿住。
批红最前面,本该还有落笔人的姓。
那一块被刮去大半,只剩下半枚起笔。
一点,一横,藏锋未尽。
像一个“韩”字,刚起头就被人硬生生抹断。
陆删看着那半笔,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自己刚刚失掉的那条旧巷,就埋在这一笔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