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尘封太久的字,生生显了出来。
乌鳞。
再往下,裂痕继续延伸,完整的字迹终于露出半截——
“第七哨。”
义庄里瞬间炸开了。
“第七哨?!”
“怎么可能!功簿里不是写着第七哨临阵逃了么!”
“逃卒怎么会有军牌?”
军吏的脸色当场变了,巡检更是下意识往前一步,像是想把那块牌抢回去。
陆删却像没看见,只撑着发沉的身子,哑着嗓子把话补完。
“逃卒,不配保留制式军牌。逃卒若真弃阵而逃,也不会埋进乌鳞隘黑盐战壕的土里。”他抬眼盯住军吏,“他们若是逃了,这牌怎么还钉在骨头旁边?”
军吏嘴唇绷得发白,先前那套说辞压不住了,立刻改口。
“旧物流散,也未必不可能!”他厉声道,“战后东西散落,被人捡走、被人栽赃,都说得通!一块牌而已,能说明什么!”
闻人照史不理他,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本随身底簿,飞快翻页比对。
风灯照在纸面上,她翻页的动作忽然顿住。
陆删抬头看去,也怔了一下。
那一页,不是缺角,不是污损。
是整整一块,被人从底簿里剜走了。
剜得干净利落,连页边的线痕都削平了。
闻人照史的指尖压在空缺处,半晌没动。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县里几个人私改焚令那么简单。有人早在州志底簿上动了手,删掉的不是一具尸、一块牌,而是一整段该被记住的名字。
她抬起头时,眼里的冷意已经变了。
那不是查小案的冷,是看见大坑之后,整个人都彻底清醒下来的冷。
巡检也看出不对,脸色连变几次,干脆不装了。
“闻人大人!”他猛地抬高声音,“今夜英灵祭,贵人之子即将受首功追封,祭文一旦入庙,名字上簿,县中香火、州中勋册都要一并定下!你现在拖着一具来历不明的尸骨过去,误了时辰,谁担得起这个罪!”
军吏立刻接上:“祭文入庙,天地认名。若因你们生事,冲撞封功,你们谁也脱不了身!”
这话一出,连院里的杂役都变了脸。
谁都知道,这世道最重的不是人嘴,是庙簿。名字一旦入了庙,香火承认,碑位落定,假的也能压成真的,真的反倒再无出头之日。
陆删心口骤然一紧。
他比谁都明白,今夜若让尸体烧掉,祭典照开,第七哨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低头看着笔下残诔,牙关一点点咬紧。
还差半篇。
只要再逼一步,或许就能把死者的真名拖出来。
可代价,他也知道。
上一次动《太上诔经》,他忘了阿姐的声音。这一次若再往下写,谁知道会丢掉什么。
闻人照史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他的念头,却没有阻止。
她只是问:“你还写得动么?”
陆删没答。
他重新提笔,血墨再落。
“名被削者,骨不肯沉。功被夺者,魂不肯——”
字到一半,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开。
不是疼,是空。
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空。
他眼前恍惚闪过一棵老槐树,一道低矮院墙,还有黄昏里有人在喊他回家。可那画面只来得及亮一下,就被黑暗整块吞掉。他猛地怔住,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那是他童年的一段记忆。
没了。
陆删指尖发僵,血顺着笔杆往下淌,滴在尸骨上,像是死人与活人一同在流血。
就在这时,义庄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查错了。”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
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个披着旧碑衣的瘦老头,头发灰白,眼神却亮得瘆人。正是县里人人都说疯了的老碑师,裴病碑。
他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拄着一截断碑,嘴角扯出个讥诮弧度。
“牌,不是给死人认名的。”
院里一时没人敢接话。
裴病碑眯眼看着那块裂开的军牌,一字一句,像钉钉子一样钉进众人耳朵里。
“真正该查的,不是谁死了。”
“是哪个活人,用这块牌,换了别人的战功碑位。”
这句话落下,巡检和军吏的脸色同时变了。
闻人照史眼神一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尸骨不焚。”她收起底簿,猛然转身,“陆删,伪诔嫌疑未除,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不得离身。你是证人,也是嫌犯。”
陆删抬眼看她。
闻人照史已经扬声下令:“来人,抬尸,封牌,去英灵祭场!祭成之前,当众验名翻案!”
院里众人彻底乱了。
庄头瘫在地上,连滚都滚不起来;巡检上前一步还想再拦,被闻人照史一句“阻者同罪”当场钉住;那军吏眼底闪过狠色,却终究没敢在她面前硬抢。
几名差役硬着头皮抬起尸架,陆删被两人夹在中间,裴病碑拄着断碑慢悠悠跟在后头。
义庄大门轰然推开。
远处县城方向,祭鼓已经隐隐响起,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众人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陆删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不是尸骨上的旧血。
是新的。
他猛地低头。
闻人照史也同时看向手中那块封起的军牌。
牌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线细细的红。
那红沿着边缝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铁里活过来。紧接着,“咔”的一声极轻脆响,军牌背面的夹层竟自行裂开一角,一串比方才更旧、更长的籍号,在血色里慢慢浮了出来。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陆删的心也狠狠一沉。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的牌。
那是一整哨百卒,被拆散、被并进、被塞进一块牌里的证据。
而英灵祭的鼓声,已经到了第二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