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乌鳞残名(1 / 2)删史成仙首页

火井口的火,刚舔上柴骨,就被一声冷喝硬生生压了回去。

“封井。”

闻人照史立在义庄门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声音不高,整个院子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抬尸的力夫僵在原地,掌火的杂役手一抖,火把掉进灰里,溅起一串暗红火星。

她没看任何人,先看地上那具将要入井的尸骨。

尸身早被冲洗过,血水没了,骨头缝里却还嵌着东西。那是一块半焦不焦的染血军牌,卡在肋骨旁边,像死者临死前都没舍得松开的最后一口气。

闻人照史俯身捡起军牌,只扫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那不是县兵的牌,也不是现在军中常用的新制铜牌。

那是乌鳞隘旧制百卒籍号。

三年前,乌鳞隘夜战血流成河,州司卷宗早已封案。战死的记了功,逃走的定了罪,尸骨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名字都躺进了功簿和州志。案子既然结了,就不该在今夜这座义庄里,再翻出一块能认人的活证。

她捏着那块军牌,慢慢转身,看向站在尸边的陆删。

“陆删。”她语气平稳,字字却像往下压,“私为无籍之尸补诔,按律可论伪诔罪。你最好现在就把补志的来路、经过,一字不漏说清楚。”

院子里的人目光齐齐落到陆删身上。

陆删袖口沾着灰,指节发白,像是方才刚从尸骨上抹过墨。他脸色很淡,眼底却黑得深,像一夜没睡。听见“伪诔罪”三个字,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眼看了闻人照史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问:她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压案的?

还没等他开口,义庄庄头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庄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比哭还快,“焚令原本是照规矩办的,是陆删非说这尸骨有异,非要拦着不让烧,还擅自补什么残诔!小人一时糊涂,才、才听了他的!”

刚才还赔着笑脸的人,转眼就把罪全推了个干净。

院里几个杂役也赶紧后退,生怕沾上半点关系。

陆删没理庄头,只低头看了那具尸骨一眼,像是看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人。

“这尸骨不是流民。”他终于开口,“也不是乱坟里挖出来的无主骨。”

庄头立刻尖声反驳:“你说不是就不是?一块破牌子就想翻案,谁信!”

陆删抬起手,指向尸身左肋。

“箭伤。”

又指向腿骨和脊椎缝隙里凝成黑壳的细土。

“黑盐土。”

最后,他视线落在锁骨下一处不易察觉的凹痕上。

“牌钉孔。”

他声音不大,院里却安静得只剩风吹纸钱的沙沙声。

“肋骨被军中重羽箭斜穿,骨裂是从内向外崩开的,不是死后刺入。骨缝里的土发黑发咸,只有乌鳞隘战壕一带的黑盐地才会结这种壳。锁骨下两处钉孔旧痕,是制式军牌长年贴身佩挂留下来的磨痕。三样对得上,这人不是什么流民,他是上过乌鳞隘的人。”

庄头张了张嘴,脸都白了,还是硬撑着:“你、你一张嘴就能把死人说成活案?”

闻人照史没说话,直接蹲了下去。

她戴上薄皮手套,指尖沿着尸骨一寸寸摸过去。摸到左肋时,她停了一瞬;扒开骨缝里的黑壳时,她的眼神更沉;最后指腹落在锁骨下方那两个细小的孔痕上,久久没移开。

夜风掠过义庄,火井里半熄的柴骨发出一声闷裂。

闻人照史站起身,把军牌收入掌心。

“焚令有问题。”她冷声道。

这句话一落,庄头膝盖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陆删的呼吸却没有因此轻松半分。他知道,查到这里,还只是撕开了一层纸。真正敢把乌鳞隘尸骨送进火井的人,不会只藏在义庄后院里。

果然,院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靴声。

“让开!官文在此!”

几盏风灯刺破夜色,县中巡检带着两名差役大步闯进来,后头还跟着一名披甲军吏。那军吏鼻梁高削,唇线绷直,手里举着一卷刚盖过印的焚化文牒,连墨都没干透。

巡检一进门就冲着闻人照史拱手,脸上却没几分敬意。

“闻人大人,英灵祭在即,县中诸事俱忙。义庄这边的无主尸,已有文牒准焚,请大人行个方便,莫误了时辰。”

军吏更直接,目光落在陆删脸上,满是厌色。

“这块军牌是假物。”他冷冷道,“此人借死人冒军籍,扰乱祭典,已够拿办。”

庄头一听有人撑腰,立刻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小人也是被他蒙骗——”

闻人照史抬了抬眼,庄头后半截话顿时憋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挡在陆删前面。

她甚至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陆删看着她,喉间泛起一点冷意。她刚才验骨,已经知道焚令有问题;可现在,她却把他晾在众目睽睽之下。

闻人照史捏着军牌,忽然开口:“陆删,你不是说能证么?”

她看着他,眼神冰冷得近乎无情。

“那就当着他们的面,再证一次名痕。”

院中众人齐齐一震。

连军吏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闻人大人!”巡检脸色一变,“英灵祭前,在义庄招命痕,犯忌!”

“若他证不出来,”闻人照史声音不疾不徐,“伪诔、惑众,两罪并罚,我亲自押他入狱。若他证得出来——”

她看向军吏,眸光像刀。

“今夜谁抢尸,谁便是毁证。”

院里一下静得渗人。

陆删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冷。

他听懂了。闻人照史没有护他,她是把他架上刀口,要他自己把刀刃磨出来。证成了,她借这把刀劈开案卷;证不成,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可他别无选择。

今夜尸骨若焚,名字若错入祭簿,第七哨这群人就真要从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删缓缓蹲下,从袖中摸出一支极细的墨骨笔。

笔尖落在自己指腹上,轻轻一划。

血珠滚出,与墨混成一线黑红。

义庄里有人失声低呼:“《太上诔经》!”

这门东西,不是给活人用的。它能顺着残骨上的命痕,把死人生前最后一点没散尽的痕迹逼出来。但每逼一次,写诔的人自己也要拿东西去换。有人换寿,有人换梦,有人换记忆。

陆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笔按在尸骨额前,声音低低响起,像是在给死人念一封迟到了三年的信。

“骨立荒井,名沉黑土……非流非盗,非野非枯……”

墨线顺着笔锋一点点爬上骨缝。

那具本已发灰的尸身,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风灯猛地晃动,火光都矮了半截。院里围观的人脸色发白,有人不自觉后退,鞋底碾得碎骨咔咔作响。

陆删继续写。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脑子里掏东西。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背上的冷汗很快浸透里衣。

闻人照史盯着尸骨,不发一言。

忽然,尸身右手的两截指骨间渗出一丝黑墨,沿着骨纹慢慢往下淌。那块染血军牌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牌面“喀”的裂开一道细缝。

旧漆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