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尸腹吐军牌(2 / 2)删史成仙首页

陆删盯着那具尸体,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本来只想混口饭,只想在这间满是腐气和香灰味的义庄里安安稳稳活着。可此刻,他突然不想让这人连灰都不剩,还背着“流民”两个字烂进炉里。

他蘸起灰墨,落指如笔,在草席内侧飞快写下三行薄诔。

第一行,写其死地:乌鳞隘夜战。

第二行,写其死状:箭透旧甲,手不离枪。

第三行,写其求证:若名被削,借骨自言。

最后一笔落下时,停尸棚里的风像是猛地停了一息。

炉火矮了。

雨声远了。

那具尸体的胸骨下方,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红光,像血被人从骨缝里重新点亮。红光越聚越浓,沿着肋骨、喉骨、指节一寸寸爬开,最后在停尸板上方扯出一道残缺的血影。

陆删眼前一花。

下一瞬,他看见乌鳞隘。

夜黑得像倒扣的锅,隘口窄,风里全是铁和血的腥味。十几名边卒堵在残墙后头,枪折了就捡刀,刀缺了就抱着石头砸。最前面的那人胸口中箭,半边甲都被血泡透,却一步没退,死死守着隘口。

隘外火把如龙,喊杀冲天。

隘内那队人一面倒地,一面顶住缺口,直到最后一个人跪进血泥里,手还扣着枪杆。

血影骤然一抖。

画面没散,反而硬生生转了。

陆删看见战后灯下,一张张湿透的军簿被摊开。有人袖口干净,指节修长,提笔蘸墨,把“死守”改成“溃逃”,把“阵亡”改成“失籍”,最后朱印一压,墨字吃掉血字,像把一条条人命从簿上生生剜去。

“轰”的一下,血影崩碎。

陆删胸口一闷,像被谁拿钝刀从脑子里剜走一块东西。他下意识扶住停尸板,眼前发黑。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本能地去想一个熟悉的脸——想他的母亲,想那张他小时候最先记住的脸。

可脑海里只剩一片模糊。

他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记得她给他缝过衣,记得她在很冷的天把他抱紧过。

可她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陆删的指尖瞬间凉透。

这就是薄诔的价。

也就在这时,那具尸体的喉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骨缝深处吐出最后一口气。

两字,极轻,却清清楚楚。

“守隘。”

陆删猛地抬头,眼底血丝一下全涌了上来。

够了。

不用再查了。

一个被改成流民的守隘兵,一道必须立焚的假批条,一场急着毁骨灭名的深夜焚尸。背后的人怕的从来不是疫病,怕的是这具尸体把真相带回来。

陆删迅速把草席内侧那三行薄诔卷起,连同半截断牌一并塞进袖袋,又抓起一把湿灰抹在停尸板边沿,把刚才残留的血痕尽数盖掉。

他才刚做完,义庄大门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火线。

不是炉火,是官印灵火。

轰——

两扇木门无风自合,门缝间瞬间爬满赤金色的封纹,像有一枚巨大的官印从天而降,狠狠盖在了整座义庄上。火纹一闪,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连老吏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个干净。

雨幕里,一道身影踏着泥水走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青黑长袍被雨打湿了半边,腰间悬着细剑,左手托着一本乌木封面的底簿,簿角缠着州司封绳,灵火正沿着绳结一点点烧。她眉眼极冷,像刚从更深的夜里走出来,鞋底踩过门槛时,地上的雨水都被官火逼得退开一圈。

“州司底簿,闻人照史。”

她没有高声,声音却压得整间义庄都静了。

“今夜查禁伪诔。封庄,封炉,封尸。谁动过笔,谁自己站出来。”

老吏扑通一下跪了,火工们全白了脸。

陆删袖中的半截断牌硌着掌心,薄诔还带着余温。他没有动,只把呼吸压得更轻。

闻人照史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越过炉口,越过惊惶失措的老吏,直直落在那具本该已经烧成灰的无名尸上。

停尸板上,一滴血从尸腹裂口里慢慢渗出。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顶开烂布,顺着裂口一点点滑了出来。

啪嗒。

一枚染血军牌,落在木板上。

牌背朝上。

一道清晰的百卒籍号,在官印灵火下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