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黛相信这世上是有一见钟情的。
因为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然,她和陆淮安这段姻缘里,一见钟情的是她,死缠烂打的也是她,将来如果有什么“厚颜无耻”、“不知廉耻”之类的帽子要扣,大概也都扣在她脑袋上。
那天汾州城里下着小雨。说是小雨,其实比牛毛粗不了多少,打在人脸上痒痒的,沾衣不湿,但待久了也能洇出一层潮意。街边的杏花开得正盛,白里透着粉,一团一团压着枝头往下坠,风一过就扑簌簌地落,铺了青石板一层薄薄的碎瓣。
吕黛从酒肆里出来的时候,胸口那块衣料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茶渍,边缘还冒着热乎气。方才那小二端茶盘的时候不知绊了什么东西,一整壶滚茶全泼在她前襟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好在隔着两层衣裳,没伤着皮肉。小二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吕黛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急着回府换衣裳。
“小姐,您的画——”。
吕黛正低头扯着湿衣裳的前襟看那片茶渍到底洇了多大,脑子里盘算的是换完衣裳之后还来不来得及去游湖,游湖的话是带壶桃花酿还是带碟酥饼,身后忽然有人喊了这么一句。
她回过头。
巷口的杏花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着几卷画轴,其中一卷没拿稳,滑脱了手,掉在地上。吕黛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踩在那卷画上,鞋底沾了泥水,印子清晰得很。
她脑袋里嗡了一下。抬头去看那男子的脸,然后那嗡的一声就停不下来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密密麻麻的响动,从耳朵眼一直钻到心口。
他说不上来什么倾国倾城,但站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白衫青袖,眉目清朗,像谁拿干净的笔蘸了淡墨描出来的。风把杏花吹了他一肩膀,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脚下那幅画,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点,有点无奈。
汾州城里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她土生土长十几年,怎么从来没见过?
“姑娘。”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似乎怕吓着她,“您踩到在下的画了。”。
吕黛这才回过神来。她猛地收回脚,一个趔趄差点往后退到水坑里。站稳了之后她飞快地捋了捋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又扯了扯衣领——那片茶渍正好在领口往下三寸的位置,她扯了两下盖不住,索性不扯了。然后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她觉得她这辈子没笑得这么温柔过,嘴角的弧度都提前量好的,眼睛也弯了弯,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男子看着她那个笑,沉默了片刻,说:“姑娘……您真的踩到在下的画了。”。
他那种语气,分明是在看一个不太正常的人。
吕黛的嘴角僵了一下。她低头去看地上的画轴——已经被她踩得挪了位,画纸从轴里松脱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角,那枚完整的鞋印正好落在画**,泥水渗进去,墨色洇开了一片。
“噢,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蹲下去捡起来,两只手捧着,画轴湿漉漉的,泥水糊了她一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