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抱着瑶瑶下朝之后没有回御书房。他拐过回廊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偏院的方向。
瑶瑶靠在他肩头感觉到了方向的变化,心念轻飘飘地贴过去:“爹,你现在要去跟我娘说那些话了?“皇帝嗯了一声,走过了两道月洞门在偏院门口放慢了脚步。
他敲了院门,里面停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陆华站在门内看见是他和瑶瑶,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皇帝跨过门槛之后在院子里站定了,他把瑶瑶放下来让她自己在枇杷树下玩,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华。
他没有绕弯子,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顺着昨日瑶瑶那句心念的方向接了回来:“朕昨日听瑶瑶说了你心里的话。
朕从前不知道你憋了这么多事在心里,今日朝会结束得早,朕想听你亲口说。“他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若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朕只是在这里听着。“
陆华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阴影下,日光被叶片的缝隙切碎了落在她肩头和地面上。
她听见皇帝说“从前不知道你憋了这么多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那棵枇杷树说话:“陛下在关上见到民妇的时候,民妇已经过了一年多最苦的日子。在那之前民妇在村里过了十几年,没有被谁善待过。
爹娘拿民妇当赔钱货,后来出了事赶民妇出门,民妇在街上讨饭的时候想过如果不带着孩子,或许死在哪个墙角也就没人认领了。后来到了京城进了宫,日子好过了,民妇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在想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民妇不敢太相信日子会一直好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枇杷树底下那片碎光里。皇帝站在几步开外听着她说完,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也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你半夜醒过来想的那件事,朕替你确认一遍——不是梦。你以后也不必再半夜醒过来去确认这件事了。
朕在这里。“他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往前走近也没有伸手碰她,他只是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把那四个字递了过去。陆华的目光从枇杷树底下那层碎光里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隔着一整片碎光的距离停住了,那层光线正在不断移动、不断变换,但不论怎么变化都始终正好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正在自己翻动页面的河床正在把两边的岸接得更近一些。
瑶瑶蹲在枇杷树底下看一群蚂蚁把一粒碎叶子渣搬进洞口里,她正在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拨着洞口边缘的土粒。她没有抬头看那两个人,可她耳朵里收进去的那几段对话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暖意,从她蹲着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枇杷树的根扎在土里。
她娘的脚站在青砖上,她爹的袍角垂在石凳边沿,那片正在慢慢稳定下来的暖意穿过一切缝隙,填进了原本空着的位置。
枇杷树的叶片被风摇了一下,碎光变换了一下位置又重新组合了一次,整片院子比方才亮了一些,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正在把原先只照亮桌面的光线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连桌角的暗处也被照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