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在鸡场把合同签完，走出大门，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走到路边，抬腿跨上去，慢悠悠顺着乡间土路往家骑。这大夏天的天，日头晒了半天，路两旁的庄稼地热气腾腾，一股热浪顺着地皮往上翻，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晒干野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秋水心里踏实得很，悬了这么久的事儿，总算是落定了。可这份踏实底下，又隐隐掺着点舍不得。

村口那间小卖部，他安稳的守了这么长时间，店里的货他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哪种酱油村里人抢着买、哪种烟走得最快、零食哪款小孩爱吃，他心里一清二楚。每天守着柜台，来人打招呼、卖货算账，日子平淡却安稳。如今冷不丁要彻底撒手，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有点不习惯。

一路慢悠悠骑到小卖部门口，他把车子支在墙根，抬手推门进屋。

屋里红双正坐在柜台后头，低头给隔壁的老太太称盐、装袋子。她听见动静，抬头扫了秋水一眼，没急着问话，安安静静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等老太太付了钱、拎着东西走远，红双才慢条斯理把柜台上散落的零钱归置整齐，抬眼看向秋水，语气平平的：“合同签完了？”

秋水轻轻点头，伸手摸进贴身的上衣口袋，把折得整整齐齐的合同掏出来，轻轻放到柜台上。

红双拿了过来。她认字不多，却耐得住性子，捧着合同一页一页慢慢看，逐字逐句地看。

上面的条款她看得仔仔细细：工资按鸡场最高标准算，每年年底重新敲定下一年薪资；夫妻俩可以住在鸡场，顺带看家护院；要是生重病干不了活儿，合同自动终止；万一鸡场淡季没活儿干，厂里会另行安排别的岗位，员工不能推脱拒绝。

通篇看完，红双放下手里的合同，脸上慢慢漾开一抹舒心的笑：“签了就好，折腾这么久，这事总算落地了。”

秋水伸手把合同叠好，小心翼翼揣回贴身口袋，隔着衣服按了按，才走到柜台前坐下。

红双顺手给他倒了一碗水递过来，自己也拉了条板凳坐下，跟他唠正事：“秋水，你心里有数就行。小卖部这生意看着小，其实不好转手，不是三天两天就能遇着合适接手的人。你先别急着撂挑子。”

她顿了顿，看着秋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金花那边的手工活账目彻底算清。这半年都是你在管，里里外外都是你的账。以后咱们不掺和了，等长勇彻底养好身体，金花想继续干也好、找别人接手也罢，都跟咱们没关系。账算得干干净净的，往后谁都挑不出毛病，省得日后扯闲话、闹别扭。”

秋水喝了口水，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晚吃完饭我就过去。说实话，这小卖部的小买卖，我是真有点舍不得。挣得不算多，胜在稳当踏实，这大半年家里开销，全靠它撑着。”

红双斜他一眼，故意逗他，“听你这意思这么留恋，那干脆别去张洪涛鸡场了，踏踏实实守着你的小卖部得了。”

秋水立马笑了，“我就是心里有点念想而已。好坏我分得清，小卖部再稳，也比不上鸡场的活儿，工资高、还长久稳定，家里这么多负担，肯定得选靠谱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心里的顾虑都彻底放下了。

红双起身进里屋看了眼睡着的孩子，出来又顺手把凌乱的货架一一归置整齐，补了补空缺的小商品。秋水则坐到柜台后头，翻开厚厚的账本，专心梳理这个月所有的收支账目。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晚去长勇家，必须把所有账一次性交割清楚。这半年手工活，从进料、加工、出货到跟客户对账结款，每一笔流水、每一笔工人工钱，他全都记得明明白白。既然决定不干了，就必须交接得清清楚楚，不留半点尾巴，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晚饭就简简单单炒了两个家常菜，熬了一锅玉米粥。夫妻俩坐在小卖部后头的小桌子上，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秋水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去金花那边对账了。”

红双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擦桌子一边嘱咐：“去吧，好好跟她说，别急脸、别上火。金花那人看着心思多，其实讲道理，你账摆得明白、话说得清楚，她绝不会故意为难你。”

“知道了。”

秋水答应了一声，找了个旧粗布包，把账本和一沓纸质单据仔细装进去，系紧绳结拎在手里，推门出了门。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天上没月亮，村里的巷道黑漆漆一片，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透出点点微光。

秋水踩着黑路慢慢往长勇家走，脑子里不停琢磨着待会儿的说辞。金花性子敏感，容易多想，他得把话说透彻，是自己另谋出路，不是跟她闹矛盾，再把所有账目一一核对清楚，好聚好散。

没多久就到了长勇家门口，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堂屋里亮着灯，长勇拄着拐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没怎么动过。看见秋水进来，他明显有些意外，抬着头问道：“秋水哥？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

秋水拉了条凳子坐下，直入正题：“长勇，我今晚过来，是想跟金花把手工活的账彻底结清，交接一下活儿。她不在家？”

长勇叹了口气，回道：“她今晚去鸡场了，说那边有事，今晚就住那边，不回来了。”

秋水听了立马起身：“那行，我直接去鸡场找她。”

告别长勇，他转身出门，拐上通往村东头鸡场的小路。路不远，短短几分钟就走到了。

鸡场大院的门关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没上锁。整片鸡舍黑漆漆的，唯独最前头的办公室亮着一盏灯，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秋水快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此刻办公室里的金花，正靠在床头的被子上，手里攥着一本账本，翻来翻去，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着红英鸡场扩建，心里有一百个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