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自己认定最安稳的庇护、最亲近的亲人,早已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而她,早被困在网中央,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过了两天,红英忐忑不安的心情总算缓了些许。
她逼着自己把那些翻来覆去的疑心往肚子里咽,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都是自己想多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念头。红双是她在这村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贴心话的姐妹,性子热络,见谁都亲,跟乡里的人认识些又算得了什么?
张洪盛本就是公家人,走得勤、认得人多,再正常不过。至于张长勇那道沉得吓人的目光,许是自己多心,人家不过是路过随意瞥了一眼,哪里就真的盯着她不放了。
村里本就是这样,东家长西家短,杂七杂八的闲话一箩筐,真要件件放在心上,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嫁过来才半年,根基浅,人又内向,不爱凑堆嚼舌根,只求安安分分守着婆婆、守着小宝,等着男人德发回来。别的事,与她无关,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这般自我宽慰着,红英脸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惊惶总算淡了些,夜里睡觉也能勉强合上眼,不再是睁着眼直愣愣熬到天光。她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烧火、做饭、喂猪、扫院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婆婆依旧孝顺体贴,说话做事都稳当,半点看不出心里藏着那么大一摊乱麻。
婆婆只当她是前几日赶集受了累,又或是夜里着了凉,见她渐渐缓过精神,也松了口气,每日变着法给她煮点鸡蛋、蒸块窝头,疼她跟疼亲闺女似的。
日子看似又回到了从前那般平静,风轻云淡,仿佛那天集市上的一幕、那天灶房里惊心动魄的一番对话,都只是红英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
可只有红英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红双的眼神,悄悄变了。
从前红双一来,她心里欢喜,忙不迭地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坐炕头,有啥说啥,半点不藏着掖着。如今再听见院门外红双那响亮的嗓门,红英心口先莫名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多了层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疏离与戒备。
红双依旧像往常一样,挎着一筐新鲜的青菜或是几个蒸好的白面馍馍上门,嗓门亮堂,笑容热络,一口一个“英子”,喊得清甜。她依旧爱拉着红英说些村里的闲话,说谁家的猪下了崽,说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拌了嘴,说乡里供销社又进了新货,花布好看,糖块香甜。
说到供销社时,红双语气自然,半点不避忌,仿佛那天与张洪盛谈笑风生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可红英听得心头发紧,每一句都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她强装镇定,陪着笑,应和着,可耳朵却竖得老高,眼睛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红双的一举一动。她发现,红双说起张洪盛时,语气依旧熟稔,却从不主动提他家里的事,不提他媳妇,不提他孩子,更不提他常年不回村的底细。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里熟人,提一嘴便过,不多沾半分。
越是这样,红英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她不敢问,不敢提,更不敢露半点怀疑,只把所有的心思都死死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疼,却只能咬牙忍着。
她隐隐有种预感,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平静的日子,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