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猛然回过神,赶紧低下头继续铲墙皮,勉强挤出笑容:“没什么,咱们抓紧干活吧。”
三人从正午一直忙碌到暮色降临,连一口热茶都没空喝,终于把三间土坯房彻底翻新完毕。墙面打磨平整,两遍大白粉刷过后,白净透亮;十几年的破窗纸全部撕掉,换上厚实白净的棉纸,挡风又透光;土炕铺上新编竹席,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就连墙角积攒多年的泥垢都清理干净,整个小院脱胎换骨。
收尾的时候,招娣特意跑回自家一趟,回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新被褥,大红绸缎被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纹样,针脚密实工整,鲜亮的红绸在落日余晖里,耀眼夺目。
红英怔怔站在原地,看得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
“婶子,这两床被子,是您亲手缝制的?”
招娣抱紧被褥,扬起下巴满是骄傲:“那当然!里面的棉花是我攒了三年的上等棉,蓬松雪白没有一点硬杂质。被面是我赶大集特意挑的最好料子,鸳鸯戏水寓意百年好合。我连着熬了好几个深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等着留给正经喜事用,如今正好给秋水成婚。”
秋水望着这两床饱含心意的新被子,这个平日里扛得住重压、从不会示弱的汉子,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哽咽,许久才沙哑喊出一声:“姐……”
“别跟我煽情。”招娣嘴上呵斥,眼底却满是温柔,“赶紧抱进里屋锁进柜子,留到新婚当天再铺床,图个红红火火的好兆头。”
秋水郑重地点头,双手小心翼翼托着被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缓步走进内屋,生怕褶皱一丝边角。
红英伫立在院中,望着焕然一新、满是喜气的屋子,心里百感交集。她清楚,秋水平日里省吃俭用,默默攒下许久积蓄,才能拿出钱置办石灰、建材、新窗纸,还有这般体面的新婚被褥。
她又一次想起自己成亲的光景。没有唢呐花轿,没有新衣嫁妆,没有喜庆被褥,她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穿着洗褪色的旧褂子,孤零零从村东走到村西嫁给德发。没有置办一桌酒席,一锅红薯、一碗清炖白菜,就草草完成了婚事。
那时候结婚匆忙,心里惶恐不安,却从来没有觉得委屈,因为她清楚,德发是真心实意善待自己。只要人心靠谱,远比金银财宝更加珍贵。
招娣走出房门,看见红英独自对着落日失神,肩膀微微耷拉着,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走上前,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红英肩头。
“傻姑娘,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红英慌忙收敛心绪,轻轻摇头,声音细软:“没有婶子,我没多想。”
招娣看着她沉静苍白的侧脸,轻轻叹气,柔声开导:“我晓得你的心思,看着你姐姐风风光光被人珍视,就联想到自己当初潦草的婚事,心里难免发酸,对不对?”
红英沉默不语,低下头,脚尖轻轻摩挲着脚下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