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陆沉渊准时站在了深圳南山区望海路17号门口。
十一月底的南方海风带着潮气,比北方那种干冷更往骨头里渗。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带包,手机放在大衣内袋里,沈瓷给他设置的那条安全通道已经以加密坐标的形式存进了手机备忘录。望海路17号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文化石,看起来像九十年代末建的那种私人别墅改成的商住两用楼。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深棕色的旧木门,门上的漆面被海风侵蚀得起了细密的裂纹。
他站在门前停了两秒,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开门的是一个穿深蓝色中式盘扣上衣的老人,瘦高个子,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深而密,像被海风和岁月同时打磨过的礁石。他看了陆沉渊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陆沉渊跨过门槛。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个挑高大约五米的门厅,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圳湾的海面,傍晚的暗蓝色海水在远处跟天空融成一条线。室内陈设极简,木地板,白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老人把他领进门厅右侧的一间会客室。会客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只正在烧水的铸铁壶。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陆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年纪大约六十出头,头发灰白但浓密,脸上的线条柔和但眼神极深,像一口秋天深潭里能映出天空但看不到底的水。他坐在茶桌后面,正在用一把竹制茶则往紫砂壶里拨茶叶,动作缓慢而稳当,带着一种什么事都不赶的从容。他抬起头看了陆沉渊一眼,然后微微点头,伸出右手做了个的手势。
坐吧。茶刚泡第一道。
陆沉渊在他对面坐下来。穿深蓝色盘扣上衣的老人已经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茶水的热气在桌面上方升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就是老先生?陆沉渊问。
对面的人把茶壶盖上,用热水淋了一遍壶身,把第一道茶汤倒进公道杯又淋回了壶盖上。他做完这套动作之后才抬眼看向陆沉渊,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意。
这里的人给我这个称呼,但我自己不太用。他把公道杯推到陆沉渊面前,金黄色的茶汤在杯里微微晃动,你叫我陈先生就行了。姓陈,陈渡。
陆沉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凤凰单丛,蜜兰香,入口醇厚回甘迅速,至少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树料。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时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跟沈瓷那张关系网里所有的节点快速对了一遍——陈渡,这个没有出现在任何工商档案、任何投资协议、任何公开报道里的名字,此刻坐在他对面,用一杯上好的单丛茶拉开了这场对话的序幕。
你知道我找你。陆沉渊说。
我知道。陈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靠在椅背上,那条消息在深圳圈层里传了两天,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手了。能放出这种消息的人,说明你身边有一个很不错的网络。他喝了一口茶,停顿了一下,竞拍那天你没让我白等。
陆沉渊的目光停留在陈渡的脸上。这个老人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像在测量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他提到竞拍那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仿佛在暗处操纵资金链、设局压低地价、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少花几十亿拿到东坝地块,只是一件顺手做了的事。
你帮我压低了地价。陆沉渊把茶杯放在桌上,我想知道为什么。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目光落在窗外深圳湾的暮色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深圳做了一辈子没有名字的事。帮人托底、帮人擦屁股、帮人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把悬崖边的生意拉回来。做过这些事的人都知道,我不需要别人记住我的名字,我只需要这个城市的地基还稳着。但你不一样。他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陆沉渊脸上,你是从外面回来的。你带着的东西不是地基,是屋顶。北京那边的房子盖了几十年了,缺的是一块能遮风挡雨的顶。
陆沉渊没有说话,等他把话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