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义庄小院门口焦躁踱步的,是林之一手下那个年轻镜卫——赵活。
就是两天前在县衙驿馆,对着金汗七皇子尸体看不出什么的那个新人。
赵活显然在此等候多时,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
一抬眼,看见从村口土路上并肩走来的林之一和潇沉,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上来。
“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又透着浓浓的如释重负。
冲到近前,正要再说什么,目光扫过林之一,声音却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眼前的林之一,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衣着整洁身姿挺拔的掌镜使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墨色的玄天鉴官服外袍有多处撕裂破损,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暗色污迹。
肩头后背的布料更是被什么撕裂,隐约露出下面幽暗哑光的软甲边缘。
发髻虽然重新整理过,但仍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角。
脸上虽已洗净,却难掩疲惫之色。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锐利沉静,此刻正带着询问看着他。
“林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赵活回过神来,语气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他知道林之一修为高强,能让她如此狼狈,定然经历了非同一般的凶险。
林之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更关心赵活为何如此慌张地等在这里。
眉头微蹙,直接问道:
“慌慌张张,出了何事?”
赵活被她一问,立刻想起了正事,脸上刚褪下去的焦急之色又重新涌了上来,语速飞快地说道:
“大人,是金汗国那边来人了!乌维律来了,要咱们玄周给个交代!”
林之一闻言,深紫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不是早已下令封锁消息吗?驿站内外,严禁任何人出入,更不许走漏风声!他们如何这么快就知道了?还直接派了皇子前来?!”
语气带着责问。
金汗皇子死于玄周境内,此事一旦公开,必然引发外交风波。
她原想争取时间暗中查明真相,至少掌握一些线索后再行上报,届时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金汗国,都更有斡旋余地。
如今消息泄露,对方皇子亲临问责,一下子就将她逼到了墙角,所有的压力都会瞬间集中到她这个现场负责人身上。
赵活一脸苦涩,连忙解释道:
“大人,您的命令属下们一刻不敢忘,早已严密封锁,驿站更是由我们的人日夜轮值看守,绝无懈怠!可是…”
可是这安宁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驿馆里死了个身份显赫的异国贵人,这种事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驿馆里的杂役、厨子,县衙里那些帮忙的衙役,还有当日进出驿馆送东西的各色人等…
人多了,口就杂,总有那么一两个多嘴的,或者被有心人打听套话的。
能封住明面上的消息,却管不住私下里的流言蜚语。
一旁的潇沉正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连柳丫这个住在村里的姑娘都能听到风声,何况是那些与驿馆有直接接触的人?
再说金汗也是一方大国,自然有他们的情报渠道和紧急联络方式。
乌维律这么快赶到,恐怕不仅仅是听到了风声,更可能是金汗使团内部早已通过秘密途径将消息送了出去。
林之一听完赵活的解释,脸色更加阴沉。
她也知道这并非赵活等人失职,而是现实如此。
事已至此,责怪无用。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势,沉声问道:
“人现在何处?”
赵活连忙答道:
“刚到县城,直接去了县衙,周县令和王师爷正在陪着,说是在等大人您回来,属下见大人迟迟未归,心中焦急,便主动请缨来此等候,想着大人若是回来,也好第一时间…”
话未说完,目光却忽然越过林之一和潇沉,望向了他们身后的村口方向,脸色骤然一变。
林之一和潇沉也同时察觉到了异样,转身望去。
只见安宁村那条不算宽阔的主路上,尘土微微扬起,一队人马正穿过稀疏的房舍和好奇张望的村民,朝着义庄这边迤逦而来。
人数约有三四十之众,队伍拉得颇长。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黄昏村落的宁静。
队伍前方,是十几名身着统一玄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玄天鉴镜卫。
镜卫旁边,是几个穿着青色衙役服的安宁县衙差役。
再往后,便是此行的主角了。
周德福周县令和王守仁王师爷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旁边,周县令那一身肥肉在疾走中乱颤,官帽都有些歪斜,脸上汗如雨下。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正对着队伍中央一人不停地躬身说着什么,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王师爷也是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紧紧跟在县令身后。
而被他们如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是十余名装束明显异于玄周之人。
大多身材高大魁梧,深目高鼻,穿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窄袖袍服。
外罩皮质或镶金属片的短甲,腰间佩着弯刀或镶嵌宝石的匕首。
这些人眼神锐利,神情倨傲,隐隐散发着剽悍之气,显然是精锐的护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
服饰最为华贵,暗金色的锦袍上用金线绣着雄鹰展翅的图案,外罩一件轻薄的银色锁子甲,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玉冠。
面容与停尸在义庄内的七皇子有六七分相似,同样高鼻深目。
但线条更加硬朗,眉毛更浓,嘴唇更薄。
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悲痛愤怒,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问责之意。
正是金汗国的三皇子,乌维律。
这一行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义庄而来,气势汹汹。
林之一眼神一凝,知道避无可避。
对赵活低声道:
“跟上。”
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义庄门口走去。
赵活连忙跟上,但明显有些紧张,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潇沉则依旧神色平静,也没有过去,只在原地看着。
双方在义庄那扇略显破败的木门前,不期而遇。
乌维律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迎面走来的林之一身上。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玄周方面负责此事的官员竟是如此年轻,且是一名女子。
随即,林之一那即便狼狈也难掩的出众容貌与冷冽气质,让他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眼神重新被沉痛与怒意占据。
没有与林之一寒暄或质问,只是用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对着旁边的周县令说道:
“带路,我要见我七弟。”
周县令擦着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殿下请,殿下请…”
一边说,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林之一,希望她能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至少解释一下。
林之一却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同时对乌维律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冷平静:
“节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