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则收拾了残骨,然后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流水发呆。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林之一伤势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短期内强行赶路或再与人动手都会大受影响。
回安宁县的路程不近,且不知那几个猎妖人是否还在附近徘徊,更不知那大妖会不会暗中监视。
在此处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夕阳西下时,林之一结束了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疲惫。
潇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些干燥的茅草和树枝,在小溪旁一处背风干燥的凹地铺了两个简陋的“床铺”,两人相隔数丈。
夜幕降临,山野间虫鸣四起,繁星渐现。
两人就着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温,各自坐在自己的草铺上。
溪水潺潺,火光跳跃,气氛难得地平和。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误会后的尴尬已经消散,或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后的微妙距离拉近,又或许只是长夜无聊,潇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向火堆对面的林之一,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却似乎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林大人,你这玄天鉴掌镜使的官职,是不是你爹给你安排的?”
语气很平常,没有嘲讽,没有讥诮,只是单纯的询问,甚至带着点好奇。
林之一闻言,转过头看向他。
火光在深紫色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坦荡清澈的目光。
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也没有任何扭捏或遮掩,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是。”
承认得如此坦然,如此率真。
潇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这几日旁观,早已看出些端倪。
林之一修为高绝,剑法凌厉,心性坚韧,甚至有一股敢拼命的狠劲儿,这些无疑都是顶尖的武者素质。
但说到查案推理人情世故,甚至一些基本的常识和江湖经验,她就显得颇为“单纯”甚至“笨拙”了。
比如轻易被自己的“阴阳眼”吓到,比如在山涧平台先入为主怀疑竹,比如…
太多了。
玄天鉴掌镜使位高权重,需要的不只是武力,更需要缜密的思维,丰富的经验,以及对各种偏门杂学的了解。
以林之一目前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家世背景的加成恐怕占了极大比重。
林之一见潇沉点头,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刚从‘天地玄门’修行归来不久,我爹见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把我安排进了玄天鉴…”
天地玄门乃是玄周王朝境内一处宗门,与皇室关系匪浅,只招收天赋绝伦的年轻子弟,修行条件苛刻。
但一旦出师,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林之一能入此门,其天赋与家世可见一斑。
潇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看向林之一,又问:
“那金汗皇子这事,是你第一次出任务?”
“是…”
林之一再次坦然承认,补充道:
“之前只在衙门看过卷宗,跟着前辈去过几次现场,这次是第一次出任务…”
潇沉听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位林大小姐,也真是够倒霉的。
护送金汗皇子进京这种差事,明摆着是给她这种有背景有实力但缺乏资历的“新人”镀金用的。
路途不算极端遥远,有玄天鉴镜卫和边军照应,金汗皇子自身也有护卫,安全得很。
只要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京城,就是大功一件,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晋升之路自然平坦。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她的第一次任务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皇子死了!
还是死得如此诡异蹊跷!
这下好了,镀金任务直接变成了烫手山芋,搞不好还是掉脑袋的催命符。
潇沉此刻也完全理解了她为什么非要抓着自己这个“小仵作”不放了。
她带来的那些玄天鉴镜卫实力可能不弱,但主要职责恐怕一是保护皇子,二就是保护她这位千金小姐了。
对于验尸查案追踪线索这些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的事情,他们未必擅长。
自己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可能看出点门道,提供点不同思路的“专业人士”。
所以她才会又是利诱又是威胁,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追踪蛊虫,也要把自己绑上她的车。
想通了这一层,潇沉心中那点因为被强行征召而产生的不快倒是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感?
自己是被她拖下水的倒霉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坑了一把的倒霉蛋?
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之一听见了,转过头。
火光映照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柔和,问道:
“叹什么气?”
潇沉摇了摇头,望着跳跃的火星,淡淡道:
“没事儿…”
能说什么呢?
说“你真倒霉”?
还是说“咱俩都挺倒霉”?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北邙山的传说,比如安宁县的风土,气氛还算融洽。
夜色渐深,困意袭来,便各自在简陋的草铺上躺下,和衣而卧。
林之一将惊蛰放在手边,潇沉则背对着她侧卧,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鸟的啼鸣唤醒了二人。
林之一经过一夜休整和运功疗伤,气色好了很多,行动已无大碍,只是真气尚未完全恢复巅峰。
潇沉也早早起来,用溪水洗漱,收拾了昨晚的痕迹。
两人收拾完毕,便动身往回赶。
至于那大妖交代的“找出那几个人”的任务,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主动提起。
眼下毫无头绪,盲目寻找只是浪费时间。
潇沉的想法很实际:
先回安宁县,调集镜卫,收集信息,再从长计议。
实在不行,就直接让林之一启程回京复命。
他就不信那大妖真敢追到玄周京城,镇北将军府乃至玄天鉴总部去要人!
归途比来时要轻松不少,虽然林之一伤势未愈不能全力赶路,但也不用像追踪蛊虫时那样钻山穿林。
两人沿着相对好走的山路和丘陵地带,朝着安宁县的方向行去。
下午时分,熟悉的景色渐渐映入眼帘。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安宁了。
当两人穿过宁静的村落,踏上通往城郊义庄的那条熟悉土路时,已是夕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洒在路边的草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远地,就看到义庄旁边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有一个人影正在焦急地踱步。
“怎么还不回来,去哪儿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