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夜话(1 / 2)天近首页

忙活完,那层名为“凝珀膏”的淡琥珀色薄膜已经均匀覆盖了金汗皇子尸体的全身,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光泽,像一尊被封在松脂里的远古昆虫。

空气里弥漫着“百花露”的复杂花香,努力压制着蠢蠢欲动的腐败气息。

潇沉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将用过的工具一一收回木箱。

“接下来呢?”

林之一站在门口,看着他将箱子盖好,忍不住再次问道。

潇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吐出一个字:

“等。”

又是等。

林之一听到这个字,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抹无奈甚至烦躁的神色在眼底飞快掠过。

从发现尸体开始,就是这个“等”字。

等变化,等线索,仿佛所有的行动都被这个字捆住了手脚。

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但她也明白,面对蛊术这种诡谲莫测的东西,很多时候确实急不来。

“等多久?”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不好说…”

潇沉摇摇头,走到墙边的水盆洗了洗手。

“凝珀膏会隔绝外界,模拟出一种类似‘濒死’或‘环境剧变’的假象刺激蛊虫,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一两天,得看那蛊虫本身的习性和活跃程度…”

擦干手,却没有回旁边小院休息的意思,反而走到义庄的围墙边,身形利落地一撑,便坐在了那截不算高的土墙墙头上。

墙头宽窄仅容一人稳坐,坐在那里,双腿悬空,微微晃荡,目光投向停尸房的方向,像一只在夜色中等待猎物的夜枭。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安营扎寨”的架势,知道自己也不便离开了。

蛊虫随时可能被引出,必须有人守着。

也走到墙边,身形轻盈地一跃,在潇沉身旁约莫三尺远的墙头上落座。

夜色更深了。

子时已过,正是后半夜最沉寂的时辰。

天上挂着一轮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洒下的光也显得有气无力,灰蒙蒙一片。

义庄本就偏僻,四周只有荒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轮廓,夏夜的虫鸣到了这个时辰也稀疏了许多,更显得此地空旷寂寥,阴气森森。

夜风掠过,带来停尸房里混合了花香与腐朽的怪异气味,吹得人皮肤泛起一阵凉意。

两人并排坐在墙头,一时无话。

许是觉得这等待太过漫长沉闷,也许是心头堆积的疑问需要一些分散注意力的出口,林之一偏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月光勾勒出清瘦的侧脸线条,和那过于苍白的肤色。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小姑娘脱口而出的那个绰号。

“方才那小姑娘叫你‘小死孩儿’?”

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但听得出并无恶意。

“为何这么叫?”

潇沉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

依旧望着停尸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许把我从北边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顿了顿,“那地方满地都是死人,就我一个还喘气儿…”

说着,看向林之一,继续道:

“我小时候说话晚,可能吓着了,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挺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出声,加上老许的职业,又守义庄,本就没什么人乐意靠近我们这儿,我又长得白…像…”

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继续道: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死人脸上那种白,不说话,没表情,整天在这义庄附近晃悠,村里的孩子见了都躲着走,觉得我晦气,死气沉沉的,‘小死孩儿’这名字不知谁先叫的,就这么传开了…”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出那种场景。

一个苍白沉默的孩童,生活在堆满棺材和尸体的义庄边缘,与死亡和孤寂为伴。

旁人的恐惧、排斥、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异类”。

疏离导致更多的误解,误解加固更深的隔阂,恶性循环。

但她注意到,潇沉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怨恨、自怜或苦涩,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潇沉正好侧过头,似乎想确认一下停尸房内烛火是否还亮着,余光瞥见了林之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恍然,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开口道:

“总比叫‘二狗’、‘铁蛋’什么的强吧?至少听起来还挺特别…”

林之一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玩笑的语气来自嘲,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能看开。

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些轻松的语气:

“那倒是,‘小死孩儿’听着是挺唬人…”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林之一指了指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义庄房舍,问道:

“那……你不怕吗?你说的老许总有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这里,面对这些…”

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面对死亡,面对寂静,面对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习惯了…”

潇沉的回答依旧简短。

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而且,老许以前常说,活人比死人可怕…”

“哦?为什么?”

“因为活人会装…”

潇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死人就是死人,躺在那儿,不会笑里藏刀,不会口蜜腹剑,不会背后捅刀子,他们最多就是样子难看点,气味难闻点,但活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心思…”

林之一闻言,若有所思。

这话虽出自一个仵作之口,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

不禁追问:“他还说过什么?”

潇沉抬眼望着毛乎乎的月亮,缓缓道:

“他还说,我们这行,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这八个字落入耳,林之一心神微微一震。

这可不太像普通乡野仵作能说出的话。

见惯死亡,并非麻木,而是为了守护生者的安宁与真相。

这份职业背后,竟有着如此沉重而清晰的信念。

这一刻,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仵作忽然生出了几分敬意。

似乎也对眼前这个继承了他技艺和部分信念的少年,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是怎么走的?”

林之一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命呗…”

潇沉的回答依旧平淡,“这里死气重,再加上常年跟尸体药水打交道,身子骨早就亏空了,一场风寒没挺过来…”

林之一点点头:

“节哀…”

“多谢…”

潇沉应道。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之一忽然想起刚才对话中的一个细节。

潇沉提起老许头时,一直用的是“老许”,而不是“义父”或“叔伯”之类的称呼。

老许头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又有养育教导之恩,而潇沉看起来也不像是不孝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