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怔了一下,看着潇沉那平静中带着一丝认真甚至可以说只是纯粹好奇的眼神,脸上那层因紧张而绷紧的冷硬外壳松动了一瞬,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窘迫和歉意。
“我不是…呃…”
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方才过于激烈的反应并非小气或猜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那柄剑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早已超出了兵器的范畴。
不过潇沉似乎并不在意,目光依旧落在那古朴的剑鞘上,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大人的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在意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自然,既化解了林之一的尴尬,也表明自己并无觊觎之心。
听潇沉这么说,林之一心中那点别扭消散了些。
不再犹豫,手腕一转,将连鞘的长剑递了过去。
动作干脆,带着对自身实力和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即便剑在他人之手,她亦有信心随时收回。
潇沉伸手接过。
剑入手颇沉,远超寻常精钢长剑,剑鞘触手温润。
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上面雕刻着简约而古老的云雷纹路,磨损处透出岁月浸润的光泽。
右手握住剑柄,左手轻扶剑鞘,缓缓向外拔剑。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深潭龙吟,又似冰泉滴落寒玉。
剑身出鞘不过三寸,一股凛冽的寒意便弥漫开来,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直透神魂的锋锐与肃杀之意。
义庄内原本浑浊沉闷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清。
潇沉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继续将剑完全拔出。
暗银色的剑身完全展露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寻常金属的反光,反而像是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银灰色泽。
剑身不是完全平滑,隐约可见极其细密如同流水云纹般的天然锻痕,从剑锷处向着剑尖延伸,最终汇聚于一点寒芒。
那寒芒凝而不散,即便静止不动,也让人望之双目微刺。
方才与那黑衣人激烈交击,甚至斩裂了对方的淬毒短刃,此刻剑身上却光洁如新,连最细微的划痕或污渍都找不到。
更奇异的是,当潇沉的目光长久凝视剑身时,隐隐感觉到剑身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动”。
如同沉睡生灵的呼吸,与持剑者林之一的气息隐隐呼应。
剑有灵。
并非传说中能口吐人言、化形飞舞那种夸张的“剑灵”,而是一种兵器与主人经年累月性命交修后诞生的“灵性”,是超越了器物本身的羁绊与共鸣。
潇沉看得很入神。
微微转动剑身,月光洒在剑脊上,观察着那流动的云纹,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剑刃。
林之一站在一旁,看着潇沉专注打量长剑的侧影。
少年苍白的脸在剑身寒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与死气,那专注的眼神里,闪烁着她能理解的光芒。
那是任何习武之人,甚至任何一个少年郎,面对真正神兵利器时,都会自然流露的惊叹与向往。
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
再怎么沉稳聪慧,懂得再多偏门知识,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仗剑天涯,神兵认主,哪个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梦想?
不过潇沉眼中只有纯粹的对“好剑”的欣赏,并无半分贪婪或算计。
看了半晌,手腕一翻,还剑入鞘。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好剑…”
轻轻吐出两个字,将长剑递还给林之一,语气平淡。
林之一接过,重新落回腰间。
“家传之物,名‘惊蛰’。”
难得地主动解释了一句,算是回应潇沉那声赞叹,也像是为方才的戒备做一个交代。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关于剑的事。
转过身,从正门再次踏入一片狼藉藉义庄停尸房。
打斗的痕迹十分明显。
地上铺设的青砖碎裂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灰尘和碎木屑混合着,在月光下形成一片凌乱的污迹。
靠近墙壁的几口薄皮棺材被刚才激荡的气劲震得移了位,有一两口的盖子甚至被震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用粗白布包裹的尸体轮廓。
好在这些存放在此的无名尸大多经过简单防腐处理,气味不算浓烈,但混杂着尘土和淡淡的尸臭,依然令人不适。
那扇被黑衣人撞破的窗子木格碎裂,夜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破布窗帘摇晃,整个窗户摇摇欲坠。
潇沉的目光在地上缓缓扫过,像在阅读一本摊开的记录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交锋的书。
最后,视线落在了墙角阴影里。
那里静静躺着那柄被林之一的“惊蛰”斩出裂纹的乌黑短刃。
走过去,没有直接用手去捡,而是用树枝将其拨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上。
短刃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刃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刃口处还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幽蓝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研究这凶器,而是先把这停尸房收拾出个样子,至少要把那几位被殃及池鱼的“大爷”安置妥帖。
人死为大,死后还被这么折腾,确实倒霉。
林之一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潇沉开始动手整理那些被震开的棺材盖,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这场打斗因她而起,破坏了义庄的宁静,也增加了潇沉的工作。
“我帮你…”
潇沉正地将一具歪斜的棺材推正,闻言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
“你会吗?”
林之一:
“……”
处理尸体,整理遗容,她确实不会。
甚至看着那从棺盖缝隙里露出的裹着粗白布的模糊人形,心里都难免有些发毛。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死亡本身以及对处理死亡现场的生疏与隔阂。
“呃…”
一时语塞。
潇沉也没指望她真能帮忙,继续自顾自地忙碌着。
将震开的棺盖重新盖严,检查卡扣是否完好。
将被气劲推离原位的棺材一具具挪回墙角,排列整齐。
又从角落找来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砖和灰尘。
动作熟练、利落。
面对那些形状恐怖气味不佳的尸体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既无厌恶,也无恐惧,平静得就像在收拾柴房里的木柴。
林之一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潇沉身上。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苍白的面容在清扫扬起的灰尘中依旧没什么血色。
看着他如此娴熟、如此平静地处理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这到底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锻炼出的麻木习惯,还是一个仵作必备的近乎冷酷的专业素养?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之一的目光,正弯腰扫地的潇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看出什么了吗?”
林之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道:
“没…就是看你生的这般白,倒叫不少女儿家羡慕…”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潇沉听着,手中的扫帚顿了顿,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