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不出来了。
低价引流。
不对外长期出租。
联系人,HN。
她当初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公告栏前,看见那张写着“单间招租,月租两千”的纸时,差点感动得给老天磕一个。深城这地方,两千块租乾宁府,离谱得比甲方临时加需求还张狂。她当时心里不是没犯嘀咕,只是人到了没地方落脚的时候,能抓住根绳就往上爬,哪还顾得上先验绳子是不是别人递来的套。
她把文件夹一页页往后翻。
还有维修单。
密码锁断电更换申请。
申请时间,正是她搬来那天上午。
签字人,何闻南。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胸口堵得发麻。
密码锁没电,不是天意,是流程。
拖鞋合脚,不是凑巧,是准备。
两千块招租贴,不是福利,是诱饵。
她昨晚才答应试运行的男朋友,今天就在书房里,把“合租奇遇”拆成了一份份盖章文件。
她把维修单摔回桌上,纸张拍出一声脆响。
屋里太安静,这点声音都显得扎耳朵。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如果只是靳宴辞喜欢她,托人照看一下房源,碰上她落难时顺手接住,勉强还能算暗恋多年终于上桌。可这些纸不止是“接住”。
低价引流。
不对外长期出租。
提前断电的密码锁。
何闻南和赵大强的接触。
这不是接人,这是布场。
她在这套房子里经历的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把砖摆好了,等她自己踩进去。
黎初念靠着椅背,指尖按着太阳穴,心里那本账越翻越快。
她第一次进门,玄关就摆着女士拖鞋,尺码刚好。
她还笑靳宴辞“家里藏女人”。
靳宴辞冷着脸说,那是物业送错的。
送错个鬼。
物业要真有这水平,深城单身女性都得给他们送锦旗。
她搬进来第一晚痛经,他端来当归生姜羊肉汤。
她当时还被这碗汤烫出点感动,后来越想越觉得他毒舌里带温柔,属于嘴硬心软型典型代表。现在回头看,这碗汤都带上了预谋味。
一个人若提前等着你住进来,他当然能提前备药材,提前算经期,提前摆出一副“正好顺手救你一命”的从容架势。
她越想,手越凉。
连带昨晚那盘磁带都开始硌人。
八年暗恋是真的,录音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可真心和布局摆在一块时,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儿。假的那个太真,真的那个又太像圈套。
她抬头看向书柜,眼睛落到那只防潮盒上。
昨天她还觉得,靳宴辞把随身听和旧纸条存得这么仔细,简直深情得让人牙根发酸。今天再看,那只盒子跟证物柜没差别。
她像被人装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过去几个月的烟火气都摆在里面,热汤、拖鞋、加班夜里的安神汤、他站在厨房门口骂她胃不想要可以捐医院......每一幕都还在,可每一幕背后都伸出另一只手,把“偶然”两个字一点点撕开。
关键台词突然从她心里冒出来,凉得厉害。
原来我住进来的那天,不是走投无路,是你收网了。
她低头又去翻文件夹。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内部通讯录,何闻南名字后面挂着两串身份,乾宁项目组特别助理,乾宁置业执行协调人。
执行协调人。
四个字印得工工整整。
黎初念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旧报纸旁边。报纸上的半张侧脸,文件上的名字,维修单上的签字,产权表上的持股数字,全都摆到一条线上,像有人拿着针,把她这几个月的日子一针一针缝起来,缝得严丝合缝。
她坐在书房里,脚踝胀着,手心出汗,脑子倒清醒得吓人。
沈星河那边昨晚还在威胁她睡不安稳。
她以为最大的问题是前任和旧账。
结果家里这位更狠,直接把她生活场景给包圆了。
她不信事情会全由靳宴辞亲手设计。以他的性子,很多事未必会摊开说,也未必真拿“圈养”两个字往自己身上贴。可事情走到这份上,主谋、默许、知情不报,区别已经没那么大了。
你可以说他是爱。
也可以说他是算。
可被摆上桌的人是她。
黎初念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截闷响。她转身拉开书柜下层的小柜门,里面塞着一沓物业宣传册,一份户型图,还有一期项目沙盘手册。
封面上写着,乾宁府一期,城市高端康养住区。
她翻开户型图,三十六楼整层,三套大平层,公共电梯厅私享。
她住的那间次卧,格局、朝向、门口鞋柜尺寸,画得清清楚楚。
鞋柜尺寸。
她视线停在那一行标注上,心里突然窜出另一个细节。
搬进来那天,她的行李箱卡在门口,靳宴辞站在里头,说了句,“鞋先脱外面,里面刚做过清洁。”然后顺手把那双女士拖鞋踢到她脚边。
当时她气得想骂人,低头一踩,正好。
太正好了。
她二十六码半,商场里买鞋都常常卡在六码和七码中间,偏偏那双拖鞋松紧刚刚好,连脚背都不卡。
这哪是物业送错。
这是有人拿着尺子等她上门。
她扶着书桌边缘,指腹压得发疼。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拉到头,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患难与共,双向奔赴,迟到的表白。
昨晚这些词还甜得发烫,今天全变了味。
她像个傻子一样,一边掉眼泪,一边签收别人提前备好的情绪套餐。对方把灯光、药膳、旧磁带、出租房、门锁、拖鞋全摆上桌,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撞上了命运给的补偿。
补偿个屁。
这是定制服务。
书房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电流响。
黎初念站在原地,耳朵竖起来。
下一秒,玄关门锁传来“滴”的一声。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