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十八岁的录音糊弄二十六岁的我。”
靳宴辞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随身听扣好电池盖,把耳机线绕成一圈,放回防潮盒旁边。动作太规整,规整得黎初念心里开始敲警钟。
他在拖时间。
靳宴辞这人越在乎,越会把东西收拾整齐,仿佛桌面有序,话就不会失控。高中时他被老师点名上台讲题,粉笔会先按长短排一排。现在面对表白,他又开始整理耳机线。
行。
靳医生拖延症发作,黎总监现场会诊。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
脚踝疼得她眉心抽了一下,她没坐回去,只把重心压到没受伤的那条腿上。
“你不答,我就当录音作废。”
靳宴辞手上的耳机线停住。
“作废?”
“过诉讼时效了。”
“感情没有诉讼时效。”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是民法典成精?”
“黎初念。”
“在。”
“你非要现在听?”
“对。”
“你喝了酒。”
“我喝的是青梅酒,不是孟婆汤。”
“你脚伤。”
“脚踝不影响耳朵接收信息。”
“你刚哭过。”
“哭过更要听,不然我这眼泪成本没法入账。”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伸手扶住椅背,把椅子往她身后推了一点。
“坐。”
“你先说。”
“坐下说。”
“你又想用患者管理压我。”
“我怕你听完站不稳。”
黎初念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怼他,听到这句,心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盯着他,几秒后坐回椅子。
“行,你最好有点水平。低于刚才磁带那句,我会退货。”
靳宴辞半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
台灯把他的影子压在书柜上,旧册夹着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露出一个发黄的角。保险箱门还开着,里面的牛皮纸袋安安分分叠在一起,像旁听一场迟到八年的庭审。
他开口时,没有毒舌,也没有绕。
“黎初念,我喜欢你。”
她的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从十八岁到现在?”
“从高二冬天。”
黎初念一下抬头。
“高二?”
“你在医务室帮我挡过一次家长。”
“我挡过?”
“我妈来学校找我,跟老爷子吵架,医务室门口很多人看。你拿着班费报销单冲进去,说班主任找我核账。”
黎初念盯着他,脑子里翻出一张很旧的画面。
高二冬天,走廊窗户漏风。靳宴辞坐在医务室里,脸色臭得要命,旁边站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带刺。门口挤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当时确实冲进去,把一张空白报销单拍在桌上,胡扯班费少了二十三块五,班主任让靳宴辞去对账。
她那时只是不想看热闹的人再多。
二十三块五还是她随口编的,贫穷少女对钱的敏感度,连虚构都精确到五毛。
“你因为这个喜欢我?”
“嗯。”
“靳宴辞,你喜欢人的门槛是不是有点偏?别人英雄救美,你这是班费救少爷。”
“那天你把我从里面带出来。”
“我以为你会嫌我多管闲事。”
“嫌过。”
“......”
“嫌你胆子大,也嫌你跑得快。”
“我跑什么?”
“你把我带到楼梯口,说‘靳宴辞,你家事我不问,你欠我二十三块五人情费’,说完就跑。”
黎初念捂住脸。
“别说了,我高中怎么这么要钱。”
“挺好。”
“好在哪?”
“我能还。”
黎初念从指缝里看他。
靳宴辞仍旧蹲在那儿,衬衫袖口卷着,腕骨露出一截。他说这话时很平,像在讲一张早该结清的处方,却把她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按得发酸。
“黎初念,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那盘磁带,也不是因为误会解开。”
他顿了顿。
“八年前没能交到你手里的话,我现在当面补。”
黎初念的鼻尖又开始发热。
“补表白也要讲质量。”
“我会做饭,会看病,房子三十六楼,通勤到盛星不算远。脾气差,嘴不好,遇到你的事容易不冷静。八年前我被人骗过一次,害你疼了那么久,这笔账我会算。”
黎初念听着听着,眼泪挂在眼睫上,又想笑。
“你这是表白,还是相亲市场自我介绍?”
“都行。”
“靳医生,谁表白把房子楼层报出来?”
“怕你嫌我只会口头画饼。”
“你倒是挺有乙方精神。”
“所以,甲方要不要验收?”
黎初念看着他。
这次轮到她说不出话。
她以前以为安全感是靠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工资卡余额,项目奖金,职位抬升,租房合同,门锁密码。每一样都要握在自己手里,别人给的都不稳。
可靳宴辞把八年前那台旧随身听存进防潮盒,把没有送出的毕业快乐贴在电池盖里,把她的委屈一页页验成证据,又蹲在她面前,把自己所有筹码摊开。
他没有让她别怕。
他把能让她不怕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黎初念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我这个甲方很难伺候。”
“看出来了。”
“失眠,胃病,脚踝还废。”
“能治。”
“工作忙,脾气不好,擅长把关心误解成管控。”
“我会改表达。”
“我还会翻旧账。”
“我陪你翻。”
“沈星河那笔也要翻。”
“翻到底。”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
“我可能不会很快变成特别会谈恋爱的人。”
“我也不会。”
“那你还敢验收?”
靳宴辞伸手,掌心摊在她面前。
“先试运行。”
黎初念盯着那只手。
他掌心有一点旧胶带留下的黏痕,指腹被螺丝刀压出浅印,手腕上还沾着拆电池盖时的灰。乾宁医院最年轻的中医内科副主任,此刻蹲在她面前,像等一张延迟八年的签收单。
她把手放上去。
“试运行可以。”
靳宴辞收拢手指,把她的手包住。
“试运行多久?”
“看乙方表现。”
“有转正标准吗?”
“早饭不许太苦,安神汤不许放得跟中药铺团建一样,晚上十点半以后不准拿死亡凝视催我睡觉。”
“前两个可以谈。”
“第三个呢?”
“没得谈。”
黎初念抽手。
“乙方态度恶劣。”
靳宴辞没让她抽走,反而借着这个力道,把她从椅子上轻轻带起来。
她伤脚不敢用力,身体前倾,撞进他怀里。
沉香和药草味贴近,带着书房台灯烘出来的暖。靳宴辞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避开她的伤脚,把她稳稳圈住。
黎初念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她没有推开。
迟到八年的表白还在耳边回响,十八岁的少年和二十七岁的男人隔着一盘磁带,把同一句喜欢交到她手里。她曾经以为自己被丢在礼堂后门,原来有人拿着修好的随身听,在香樟树下等到天黑。
她抬手,抓住他背后的衬衫。
布料被她攥出皱痕。
“靳宴辞。”
“嗯。”
“我也喜欢你。”
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放松,怕碰到她的脚。
“这句是给十八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黎初念靠在他肩上,眼泪蹭到他衬衫,嘴上仍旧不肯输。
“你们父子俩共享额度。”
靳宴辞胸腔里震出一声低笑。
“谁父子俩?”
“随身听修好了那位,和现在这个催睡觉的爹系医生。”
“黎初念。”
“在。”
“那句爹,磁带里有证据。”
“你敢拿这个威胁甲方?”
“不敢。”
“算你识相。”
她说完,手却没松。
书房窗外,远处高架的车灯一排排滑过去。旧随身听躺在桌上,磁带停在尾端,透明窗里那截磁带卷得满满当当,像八年的空白终于被重新收回盒里。
靳宴辞低头,声音贴着她耳侧。
“今晚不查资料库了。”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恋爱归恋爱,病人管理归病人管理。”
“靳医生,你这人真的很破坏氛围。”
“你明早还要钓鱼。”
“那你陪我?”
“陪。”
“以什么身份?”
靳宴辞停了半秒。
“试运行男朋友。”
黎初念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又烧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开口。
“临时工别太嚣张。”
“好。”
“明天早饭我要吃甜的。”
“胃不好,少糖。”
“你看,试运行第一条就不合格。”
“可以做南瓜小米粥,放一点桂花。”
黎初念想了想。
“勉强算你会谈判。”
靳宴辞扶着她往外走。
“回卧室,脚要重新冰敷。”
“我能不能申请五分钟不当病号?”
“驳回。”
“你这样很难转正。”
“我有耐心。”
黎初念被他扶到书房门口,脚踝一碰地又疼得皱眉。靳宴辞干脆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吓得抓住他肩膀。
“靳宴辞!”
“省点脚。”
“你抱之前能不能走个审批流程?”
“紧急处置,先执行后补单。”
“你们医院流程这么野?”
“只对你。”
黎初念贴着他的肩,嘴上还想怼,心口却被这三个字烫得发软。
客厅灯还暗着,餐桌上的青梅酒壶歪在原处,汤碗没收,厨房里残着一点当归和姜的暖味。今晚从一封伪造信开始,翻出随身听,翻出迟到的喜欢,折腾到现在,屋里乱得像被高中毕业季和现代职场联合扫荡过。
靳宴辞把她放到卧室床沿,转身去拿冰袋。
黎初念看着他走出去,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还黑着。
她伸手把手机扣远一点,没再点开资料库。
今晚先不看。
她得给十八岁的黎初念留一口气,也给现在的自己留一点甜。
靳宴辞拿着冰袋回来,毛巾重新裹好,蹲下给她敷脚踝。冷意隔着布贴上来,黎初念缩了一下,被他按住小腿。
“别动。”
“你刚上任就这么凶?”
“试运行男朋友兼主治医生,权限叠加。”
“我迟早投诉你权责不清。”
“投诉渠道在厨房,明早开放。”
黎初念低头看他。
他蹲在床边,动作熟练,眉间那点一直压着的沉重终于散开些。她看着看着,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靳宴辞抬头。
两个人对上视线,卧室灯光软下来,床头那只小灯把影子拉到墙上,挨得很近。
黎初念的手停在他发顶,尴尬地想收回。
“我就是......检查一下乙方头顶有没有隐藏摄像头。”
靳宴辞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逃。
“检查完了吗?”
“还没。”
“继续。”
他的声音低下来。
黎初念喉咙一干。
空气里的药汤味、青梅酒味、旧磁带的塑料味全混到一起,热得她耳朵发麻。靳宴辞的手还握着她,指腹贴在腕侧脉搏的位置,那里跳得不像话。
她张了张口,想拿一句吐槽把这点暧昧打散。
可靳宴辞起身,靠近了半寸。
床头灯在他身后晕开,黎初念下意识往后撑,掌心压到软被,整个人被困在他和床沿之间。
“黎初念。”
“干吗?”
“我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
放在书房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穿过半掩的门,刺进卧室,把刚压到唇边的呼吸生生打断。
靳宴辞停住。
黎初念也停住。
铃声响了第二遍,第三遍,固执得像催命的门铃。
靳宴辞直起身,脸色沉下去。他转身走向书房,黎初念坐在床沿,听见他拿起手机后的短暂沉默。
下一秒,他回到卧室门口,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黎初念看着他的手。
“谁?”
靳宴辞没有立刻答。
铃声还在震,震得他掌心那块皮肤都跟着轻动。
黎初念撑着床沿坐直。
“靳宴辞,给我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沈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