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手腕被扣在半空。
车库灯管嗡嗡响,黑色商务车底盘下还亮着黎初念手机的屏幕,红点被干扰器压成摆设。靳宴辞站在水泥柱旁,一只手扣着沈星河腕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白衬衫袖口干净到扎眼。
沈星河的脸色从涨红退成灰白。
“松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臂想往回抽,腕骨却被那五根手指压住,整条小臂的筋被迫绷起。
黎初念背贴着水泥柱,肩胛还在疼,喉咙里那口气卡了半截。她看着靳宴辞的侧脸,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劫后余生,而是想骂人。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走路没声,出场卡点,还自带白大褂男主滤镜。医院车库不装监控,改装舞台追光了是吧。
靳宴辞没看她。
他把沈星河的手腕往外一压,角度不大,沈星河膝盖立刻弯了一下,皮鞋在地面擦出半道灰痕。
“刚才那只手,准备落在哪?”
沈星河额角冒出汗,嘴还硬。
“靳宴辞,你敢在医院车库动手?”
靳宴辞手指力道没变。
“纠正一下。”
“我在制止正在发生的伤害。”
沈星河喘了口气,另一只手撑住车门,才没跪下去。
“少给自己贴金。你一个医生,擅自对我用暴力,我现在就能报警告你故意伤害。”
“可以。”
靳宴辞从容开口。
“报警时把你约人到车库盲区、携带干扰设备、抢夺手机、限制女性离开的流程一起说。口供要完整,别替警察省纸。”
沈星河的喉结动了动。
黎初念的目光落到他钥匙扣上的黑色小方块。红点还亮着,像一只没闭上的眼。
她刚才最大的筹码废了。
录音没用,手机被踢进车底,包带被扯歪,资料撒了一地。沈星河手里还有偷拍视频,外加一套能把乾宁合同拖进泥坑的叙事。
靳宴辞来了,能拦住这一巴掌,拦不住那段视频。
她得把节奏抢回来,至少让沈星河开口犯错。
黎初念用没受伤的脚尖勾回一页授权模板,纸角蹭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沈总,报警前记得把刚才那句‘原件、说明、手机密码’背熟。你普通话还行,争取一次过。”
沈星河偏头看她,眼底血丝压得很满。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按小时收费。五千万候选服务商,沉默成本也不低。”
沈星河的手腕又被靳宴辞往下一压,他话尾直接断了,额头的汗沿着鬓角滑到下颌。
“疼吗?”
靳宴辞问。
“你他妈说呢?”
沈星河喘得急,脸上那点体面全被疼意刮掉。
靳宴辞垂眼看着他腕侧。
“能骂人,桡骨没事。能站着,尺骨没事。能用另一只手扶车门,肩关节没脱位。”
他松开半寸,又在沈星河刚要抽手时扣回原位。
“医学上,这叫疼痛提醒。”
黎初念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疼痛提醒。
好一个乾宁版温馨提示。别人打架靠拳头,他靠解剖课后作业。沈星河要是有病历本,现在已经被批注到页脚了。
沈星河脸皮抽动,声音压低。
“靳宴辞,你别以为你是乾宁的人,我就拿你没办法。五千万项目刚进谈判,你和盛星女经理私下关系不清,现场替她站台,今晚又跑到车库护人。”
他咬住“护人”两个字。
“这段放出去,谁都别想干净。”
靳宴辞终于转头,看向黎初念。
“视频?”
黎初念抬手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语气尽量稳。
“拍到你给我拿资料夹,截得挺努力。建议沈总转岗剪辑,至少比买数据包安全。”
靳宴辞收回目光。
“手机呢?”
“车底。”
“录音?”
“他带了干扰器。”
靳宴辞的目光落在黑色小方块上,停了两秒。
沈星河抓住这点停顿,像摸到一根救命绳,立刻开口。
“看见没有?你们没证据。”
他忍着疼,把话一字一字往外挤。
“黎初念,我可以说你主动约我到车库谈录音原件,谈崩后靳宴辞出现打人。你们两个,一个乙方,一个医疗顾问。你猜乾宁会为了你们,把今天复审全搭进去?”
黎初念的后背贴着墙,潮气从布料里钻进皮肤。
这话难听,但有用。
沈星河没想靠拳头赢。他要把场面改写成“男女关系牵扯商业项目”。只要乾宁顾忌声誉,盛星内部就会有人顺手递刀。
她现在不能承认任何私情,也不能让靳宴辞继续用力。手腕真出伤,沈星河就有了新筹码。
黎初念刚要开口,靳宴辞先松了手。
沈星河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车门,车门没关实,被撞得弹开一条缝。他捂住手腕,汗从额头往下淌,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狼狈得失了形。
靳宴辞从裤袋里取出一包消毒湿巾,撕开封口,抽出一张。
包装纸发出短短的脆响。
他擦过拇指、食指、中指,又把指缝擦了一遍。动作细得让人牙根发紧,嫌弃写在每一道褶痕里。
沈星河看着那张湿巾,胸口起伏更重。
“你什么意思?”
靳宴辞把湿巾折了一下,又擦了腕侧。
“职业习惯。”
“我碰过污染源,会处理。”
黎初念没忍住,偏开脸咳了一声。
这杀伤力比刚才那一下还狠。
沈星河花了几年爬到星耀合伙人位置,西装、手表、商务车,全套成功人士皮肤加满。靳宴辞一张三块钱湿巾,直接把他归类成院感风险。
沈星河咬牙。
“你装什么清高?你刚才用了手段,我可以做伤情鉴定。”
靳宴辞把用过的湿巾攥在掌心,没有立刻扔。
“去做。”
“乾宁骨伤科今晚有值班,排队挂号,不插队。”
沈星河被堵得胸膛一滞。
靳宴辞抬手,指向他右手。
“不过在挂号前,我建议你先看内科。”
“你什么意思?”
靳宴辞走近半步,沈星河下意识往车门边退。车门被他后腰顶得又开了一点,车内手机屏幕亮起,来电界面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很快暗下去。
黎初念扫到那串号码尾号,心里把它按住。
尾号三七一九。
她没见过,但沈星河看见来电时,第一反应是把屏幕扣向座椅。
这通电话,他不敢让她看。
靳宴辞没管车里那点动静。他的视线从沈星河脸上掠到肩颈,又落到他的步子上。
“面色黧黑,眼下浮肿,鼻翼油光重,舌边齿痕明显。刚才下车时左脚先虚点地,右膝承重不足,走三步换一次重心。”
沈星河被他说得脸色发青。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我不装。”
靳宴辞语调平稳,像在门诊问诊。
“你近两周睡眠断续,凌晨三点后易醒,醒后心烦,口干不欲饮。白天咖啡续命,晚上应酬酒没断。腰膝酸软,爬一层楼气短,手心发热,耳鸣。”
黎初念听得头皮发麻。
不是玄学,是观察。
沈星河领口那片咖啡渍,车里散出来的烟草味,腕侧皮肤潮湿,脚步承重偏右,还有刚才暴怒时喘不上来的节奏。靳宴辞这张嘴,平时怼她熬夜像居委会主任,现在怼沈星河,直接挂专家号。
沈星河手腕还疼,下意识反驳。
“你胡说八道。”
靳宴辞看着他。
“手伸出来。”
“凭什么?”
“你不是要伤情鉴定吗?顺手把脉象留个印象。”
沈星河后退半步。
“不需要。”
靳宴辞点点头。
“不敢。”
沈星河被这两个字钉住,面子逼着他把受伤那只手收回去,又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你看。”
他恶狠狠地说。
“少拿你们中医那套吓唬人。”
靳宴辞没有碰他,只隔着两步看了眼他手背。
“掌色暗,鱼际偏红,指端有汗。你刚才抓黎初念时,力道靠情绪顶着,持续不到半分钟,手腕已经发软。”
沈星河猛地收回手。
靳宴辞的声音压得更低,车库顶灯把他肩线切得平直。
“沈星河,你这副身子,肾水不足,肝郁化火,脾胃也被酒局熬坏了。外面西装撑得住,里面已经亏空。”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连三分钟都撑不到,还想学别人动手打女人?”
空气被这句话劈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