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负一层的按钮亮着冷白的光。
黎初念把手机扣在掌心,短信还压在屏幕里,五个字堵得人胸口发闷。
别带靳宴辞。
轿厢往下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镜面墙映出她的半张脸,衬衫领口还带着会议室里的褶,脚踝处那半截翘起的魔术贴很碍眼,活脱脱把“精英乙方”四个字贴成了“伤残返工”。
她抬手把护踝重新按了一下。
疼。
很好,疼能让脑子别被好奇心拖去喂狗。
若是乾宁法务补材料,完全可以走工作号,不会发“一个人来”。若是王岚派人堵她,也没必要特别提靳宴辞。沈星河刚被请出乾和厅,星耀投标材料封存,Q07备份进了档案盒。能在这个点卡她的人,手里必然有一根绳子。
她现在该按开门键回十二楼。
可短信第二条已经写出靳宴辞的名字。
对方盯的不是项目,是她身边的人。
黎初念把手机解锁,点开录音软件,屏幕亮了半秒,又被她用包挡住。录音红点开始跳,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刚才收资料时顺手夹回来的回形针。
回形针冰凉,细细一根。
打架用不上,扎人也够呛,放在恐怖片里顶多算女主角自我安慰道具,还是九块九包邮那种。
电梯叮一声停住。
负一层的风灌进来,带着汽油、橡胶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乾宁医院的地下车库比写字楼安静,灯带沿着水泥梁往前铺,B区在最里面,蓝色指示牌挂在柱子上,箭头被一辆白色SUV挡掉半截。
黎初念迈出去,脚踝一落地,疼意往小腿上爬。
她没急着往B区深处走,先站在电梯口看了一圈。
左侧是A区,车多,人也多,两个护工推着空轮椅往出口走。右侧通往B区,灯少,车位空了一片,尽头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墙角摄像头朝着车道,B17到B22中间被一根粗水泥柱挡出盲角。
短信要她去B区。
约人的人很会挑。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鞋跟踩过地面上的黄色箭头。车库里传来远处车辆落锁的短响,回声在梁底滚了一圈,很快散掉。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
第三条。
B19。
黎初念停下脚步。
B19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刚打过蜡,顶灯映在车窗上,里面看不清。旁边B18空着,B20是一辆灰色轿车,后备箱贴着“新手上路,别亲我”的贴纸。
这贴纸挑得挺合时宜。
她现在要是能亲车屁股换一次无伤撤退,也不是不能考虑。
黎初念没有走到B19车门边,停在离车三步外的位置,手指在口袋里按住手机侧键。
“乾宁法务?”
没人答。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靠近车道中央。
“再不说话,我回去了。乙方现在身价五千万候选,按分钟计费,站岗另收。”
黑色商务车的驾驶门开了。
沈星河从车里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被扯松,衬衫领口皱着。他的头发乱了几缕,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黎初念看见他,反而松了半口气。
最怕的是藏着不露面的人。
沈星河现身,至少这局有台词,不是上来就灭口的烂片配置。
“黎经理。”
他把车门推上,没关实,门锁轻轻弹了一下。
“你还真敢来。”
黎初念看着他。
“你短信写得跟法务加班通知差不多,我出于乙方职业素养来确认一下。现在确认完了,星耀总裁兼职车库惊喜嘉宾。”
沈星河没笑。
他把烟折断,烟丝掉在地上,被车库风吹到排水槽边。
“录音原件在哪?”
黎初念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
开口就是原件。
他不问她怎么拿到,也不问谁送的。说明星耀内部已经开始追责,沈星河最怕的不是今天会场那段备份,是可以送进监管流程的Q07原件。
“沈总问错人了。”
“别装。”
沈星河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烟丝。
“乾宁那只U盘是备份,你说得很清楚。原件没带进会场,说明你早留了后手。黎初念,把东西给我。”
黎初念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半。
她脚伤,跑不赢。B区盲角,喊人未必来得及。对方情绪破口开了,但脑子还在,他没有在电梯口堵她,专门选了摄像头打不到的位置。
这人不是疯子。
疯子只会砸人,他还惦记着证据链。
黎初念把包挪到身前,隔出一层薄薄的距离。
“给你之后呢?你请我吃星耀散伙饭?”
沈星河盯着她,呼吸又短又急。
“你毁了星耀和乾宁的合作,董事会已经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我的合伙协议里有对赌,项目黄了,法务起诉,投资人追赔,我这几年全完了。”
他朝她摊开手,掌心有一道被车钥匙压出的红印。
“你满意了?”
黎初念没有接他的情绪。
“对赌是你签的,数据包是你买的,话是你自己在录音里说的。沈总,我顶多负责按下播放键,还不是我亲手按的,乾宁法务按的。你要追责,建议从自己嘴开始查。”
沈星河喉结滚了滚,脸侧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少给我玩文字游戏。”
“文字是我们公关人的饭碗。你要砸我饭碗,总得让我拿它挡两下。”
沈星河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她。
画面里是乾和厅的门口,黎初念和靳宴辞并肩出来。角度很偏,只拍到靳宴辞接过她资料夹的一幕。再往后,是她低头看短信,靳宴辞伸手挡在门边。
视频很短,截得很巧。
黎初念看完,眉心压了一下。
“沈总,你现在业务挺杂。数据包、投标、偷拍,星耀转型全链路狗仔了?”
“你和靳宴辞私下关系不清不楚,他在评审席替你说话,后来又投赞成票。”
沈星河把手机收回去。
“这段放出去,盛星还敢说你赢得干净?乾宁还敢承认评审没有问题?”
黎初念看着他。
“他申请回避评分,会议纪要里有。”
“普通人不会看纪要。”
沈星河的声音压低。
“他们只会看标题。‘盛星女经理与乾宁评审医生关系密切,五千万项目疑似内定’。黎初念,你自己做公关的,这种话题能烧多快,不用我教你。”
车库顶灯在他肩上投下一块灰影。黑色商务车的车门没关,车内屏幕亮着,导航停在未结束的路线界面。沈星河没有开走,他在等她拿主意。
黎初念把这段话咽下去,在心里盘算。
他手里这段视频不足以翻案,却够拖乾宁合同。盛星内部有人看见,王岚会把它拿来逼她交出项目主导权。沈星河要的不是让她身败名裂,是逼她签一份“录音来源不明”的说明,再拿原件去灭火。
他还有余地,所以才谈条件。
黎初念抬眼。
“你要我怎么做?”
沈星河的肩膀松了半寸。
“现在录一段说明。承认录音来源不明,承认你在复审现场因竞争压力作出不当风险提示。原件交给我,备份删除。乾宁那边,我会让星耀法务走程序撤回投诉。”
“撤回投诉?”
黎初念差点笑出声。
“你现在还没投诉我,就先拿撤回来当筹码。沈总,你这个优惠券有使用门槛吗?”
沈星河把手机砸在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黎初念!”
远处有车灯扫过,车子从A区转向出口,很快开走。B区的灯带又暗下来,排风扇转得发哑。
黎初念站着没动。
“我给你换个靠谱的说法。你让我录说明,原件交你,你拿去跟星耀董事会谈,证明自己遭了商业构陷。接着你再放我和靳宴辞的视频,把乾宁评审拖进泥里,项目暂停,盛星内斗。王岚顺手把我踢出去,一部接盘,你再找机会和一部重新谈。”
沈星河的脸色沉下去。
她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根线接上了。
“看来我猜得方向没错。”
“你太高看自己。”
“我很少高看自己,我一般高看甲方预算。”
黎初念往后挪了一小步,脚跟碰到地面减速带。
“沈总,你现在最缺时间。星耀法务、投资人、董事会,全在等你给交代。你没空慢慢告我,也没空等舆论发酵。你要的是今晚,最迟明早,拿到能让你翻供的东西。”
沈星河把搭在臂弯的外套扔进车里,车门晃了晃。
“你既然会算账,就该清楚自己赔不起。”
“赔不起,所以我不会在车库签卖身契。”
“我能让你在盛星待不下去。”
“王岚已经在排队了,你取号晚了点。”
“我能让乾宁合同黄掉。”
“那你得先解释星耀为什么有Q07。”
沈星河朝她走近。
这一次,两人之间只剩两步。
黎初念退到水泥柱边,背后的墙面有潮气,透过衬衫贴上来。她左脚不能再退,右侧是B19车头,左侧是柱子和消防箱。消防箱玻璃上贴着红色封条,里面的灭火器很新,门把手却被车位限位杆挡住半截。
她扫了一眼封条,收回目光。
沈星河捕捉到她这个动作,抬手按住消防箱门。
“别找东西了。”
他的手掌拍在玻璃上,玻璃震出轻响。
“你以为这里还有第二个靳宴辞?”
黎初念把下巴抬了一点。
“没有也挺好,省得他又说我护踝穿反。”
沈星河被这句顶得停了半秒,随即笑了一下,笑声短而干。
“你真以为他能护你多久?医生,世家,乾宁副主任。你呢?一个拿命换KPI的乙方经理,租房被中介坑到住别人家。黎初念,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黎初念脸上的表情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