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人钱好还,欠人命拿什么填?尤其是欠了靳宴辞这种根本不缺钱的人。
黎初念走进次卧,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宽松的纯棉家居服换上。把那头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抓夹固定住。
挽起袖子。
从杂物间里拖出那台戴森吸尘器,又找出几块不同材质的清洁布和专用护理液。
大扫除开始。
她先从客厅下手。
那个紫檀木药箱被她小心翼翼地合上锁扣,避开茶几上的水渍,端端正正地摆到一旁的斗柜上。白瓷托盘里的带血银针,她不敢乱碰,只能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罩子先罩起来。
接着是对付地板。
柚木地板上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有昨晚水杯打翻后留下的水渍。黎初念蹲在地上,将专用的木地板清洁剂喷在抹布上,一点一点地用力擦拭。
手腕酸了就换一只手。膝盖跪得发麻就换个姿势。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男人是不是有强迫症,连地板缝隙都要对齐。”
黎初念一边擦,一边小声吐槽。
这是她缓解压力的老习惯。盛星公关的拼命三娘,遇到再难搞的客户都能游刃有余,唯独在处理这种沉甸甸的人情债时,显得手足无措。只能靠着这种机械的体力劳动,来压制脑子里不断翻滚的愧疚。
擦完地板,轮到那组价格抵得上她半年工资的意大利头层牛皮沙发。
黎初念拿着皮革护理液,均匀地涂抹在海绵上,顺着皮革的纹理打圈擦拭。昨晚她就是躺在这张沙发上,看着那个男人满头大汗地给她扎针。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靳宴辞,你这手到底是怎么弄的......”
她停下动作,盯着沙发靠背上一处不显眼的褶皱出神。
八年前,靳宴辞还是靳家老宅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他拿针的手稳得连乾宁医院的老专家都赞不绝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能让一个百年中医世家的传人,带着残废的右手躲进这套冰冷的公寓里?
黎初念摇了摇头,把这些没有头绪的疑问甩出脑海。
继续干活。
厨房岛台、抽油烟机、连烤箱的玻璃门都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槽里的空碗被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分放进消毒柜里。
三个小时后。
黎初念累得瘫坐在餐厅的实木餐椅上。家居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脚踝的扭伤也在隐隐作痛。
但看着整个大平层焕然一新,空气中重新弥漫起那种干净的冷杉味,她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总算稍微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还剩书房。”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拎起水桶和抹布。
书房在这套公寓的最深处,平时靳宴辞总是随手关着门。合租协议上明确写着,乙方禁止进入甲方书房。
但今天情况特殊。昨晚靳宴辞就是从书房里拿出那个紫檀木药箱的。她刚才擦地的时候,看到书房门口的地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就擦擦地,绝不乱翻东西。”
黎初念给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她走到书房门前,伸手握住胡桃木的门把手。
轻轻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门没锁。
黎初念推开门。
书房里的陈设干净到近乎冷酷。三面墙顶天立地的开放式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中医典籍和现代医学专着。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
书房的落地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深城夏季的穿堂风顺着那条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黎初念刚迈进一只脚。
“哗啦啦——”
书桌上,一本边缘泛黄、封皮破损的古籍被风吹得疯狂翻动。书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异常刺耳。
那本古籍原本就只搭在桌角边缘,被风这么一吹,整个重心瞬间失衡。
摇摇欲坠。
黎初念眼皮一跳。
那可是黄花梨木桌子,这种古籍掉在地上要是摔坏了书脊,她今天这三个小时的卫生就白干了!
她顾不上脚踝的扭伤,猛地往前跨了两步,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本即将掉落的古籍。
风却在这一刻突然变大。
古籍彻底失去平衡,从桌角滑落。
在半空中翻滚的瞬间,夹在书页里的十几张边缘泛黄的相纸,失去了束缚,如同雪片一般散落开来。
纷纷扬扬地飘向地面。
黎初念的手僵在半空。
其中一张相纸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脚尖前。
照片的背景是深城一中的老操场。夕阳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拉得很长。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穿着宽大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女孩正低着头,从散落的试卷里捡起一张物理卷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那是八年前的黎初念。
黎初念半张着嘴,视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安静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散落一地的其他照片。
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黎初念。
在学校后街吃关东煮烫到舌头的黎初念。
在毕业典礼上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的黎初念。
每一张照片的视角,都透着一种藏在暗处、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的窥视感。
而那本彻底摔在地毯上的古籍,封皮向上敞开着。
《内经知要》。
在泛黄的扉页上,一行凌厉的瘦金体大字,直直地刺进黎初念的视网膜。
字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医者不能自医。”
“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