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的尸体就会挂在远盛医疗的大门口!”
这句话伴随着一声粗暴的挂断音,硬生生砸进黎初念的耳朵里。嘟嘟的忙音刮着耳膜,她半张着嘴,手机金属边框硌得掌心发疼,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老赵是个什么人她太清楚了。深城报业集团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油条,最懂明哲保身,平时连发个朋友圈都要字斟句酌。能把这种老狐狸逼到连夜爆粗口、说出这种带血的疯话,远盛医疗在南山绝对不是简单的商业收购。
他们动了不见光的盘子。连国资背景的传统纸媒都被警告了,谁敢碰这颗雷,谁就要拿命来填。
正规军的路彻底断了。
黎初念把手机扔回桌上。胃袋又开始不规律地抽搐,酸水直往嗓子眼顶。靳宴辞车里开足的暖风早就散干净了,湿透的裤腿贴在小腿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这股战栗顺着骨头缝往上爬,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找媒体发声,不一定非要名门正派。
她拉开椅子,从湿冷的风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那些光脚不怕穿鞋的地下厂牌、独立撰稿人,还有那些根本不靠广告费活着的疯子大V,才是深城舆论场底下最浑浊也最凶猛的暗流。
整个深城,能在一小时内把这帮野路子凑齐的,只有一个人。
乔安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黎初念像个疯子一样翻遍了通讯录,打了无数个电话,甚至冒雨跑了三家相熟的自媒体工作室,换来的全是闭门羹。直到凌晨三点,走投无路的她才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香山道。
凌晨四点半。深城香山道半山别墅区。
雨势比刚才小了点,变成了一种连绵不绝的牛毛细雨。出租车司机在距离乔家那扇巨大的雕花铁艺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踩了刹车。
“姑娘,前面是私人车道,物业不让网约车进。”
黎初念推开车门,脚踩在柏油路面的积水里。胃里那股熟悉的坠痛感再次翻涌上来,她只能死死将手按在风衣口袋里,用指关节顶住上腹部,硬生生挺直了脊背往坡上走。
乔家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不仅有岗亭,还站着四个披着黑色雨衣的保镖。这种阵仗,平时只有在乔家老爷子招待京圈贵客的时候才会出现。
乔安安是个独立插画师,平时住在市区的公寓里,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这座半山别墅。三天前她还在微信上跟黎初念吐槽,说接了个给地下乐队画专辑封面的活儿,对方主唱非要拉着她去喝酒。
黎初念走到大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按门铃。
岗亭的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高定三件套西装、打着黑伞的男人走了出来。皮鞋踩在积水上,走得慢条斯理。
周正,乔父跟了十年的第一特助。
“黎小姐,这么大的雨,您跑错地方了吧。”
周正隔着那道半人高的铁栅栏,伞面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上沾着细碎的水雾。
“我找安安。”
黎初念没绕弯子,手抓着冰冷的铁栅栏。
“乔安安的手机关机三天了。她市区的公寓也没人。让我见她一面,两分钟就行。”
周正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挑不出毛病的客套笑容。
“大小姐最近身体抱恙,董事长吩咐了,她在家里静养,谁也不见。特别是那些可能影响她心情的闲杂人等。”
他把“闲杂人等”四个字咬得很重。
“闲杂人等?”
黎初念冷笑了一声,手上的水珠顺着铁栏杆往下淌。
“上个月乔安安被几个富二代堵在酒吧后巷,是谁半夜拿酒瓶子把人砸跑的?周特助,你老板不管女儿死活,现在倒嫌弃起我这个闲杂人等了?”
周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皮质钱夹,慢吞吞地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片。
“黎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把那张纸片顺着铁栅栏的缝隙递了过去。
“这是五十万的现金支票。董事长说了,感谢你大学这几年对大小姐的照顾。但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路人了。”
黎初念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连手都没抬。
她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那张支票一眼:“周特助,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乔家资金链断裂、卖女求荣的通稿铺满深城所有财经版面?远盛的聘礼还没到账,乔董的股票恐怕就要先跌停了。”
周正脸色微微一变,递支票的手僵在半空。
黎初念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乔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乔安安虽然叛逆,但好歹是乔家名义上的千金。突然把她强行绑回半山别墅禁足,还切断所有对外联系,甚至连她这个最好的闺蜜都要拿钱砸走。
除非,乔安安现在身上绑着一个巨大的利益交换。
“她要跟谁联姻?”
黎初念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正的肩膀,死死盯着别墅二楼那个唯一亮着微弱灯光的阳台。
周正显然没料到黎初念的反应这么快,而且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黎小姐,有些事不是你一个打工的能瞎打听的。远盛医疗的沈公子一表人才,大小姐能嫁过去,那是乔家修来的福气。你如果真把她当朋友,就拿了钱赶紧走,别耽误她的好姻缘。”
远盛医疗!沈星河!
黎初念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在胃里折腾的酸水,这会儿全变成了往外冒的邪火。
难怪沈星河今晚敢在乾宁大厦门口那么嚣张。远盛医疗不仅要在南山吞下那些老诊所,还要通过和乔家的联姻,把深城的医疗器械供应链也攥在手里。
他们这是要把整座城市的医疗命脉都吃干抹净。
“你让乔安安嫁给一个靠吃软饭上位、背地里还靠蓝色小药丸硬撑的太监?”
黎初念这会儿根本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声音在雨夜里传出去老远。
“乔董是做生意赔得连底裤都不剩了,打算卖女儿配阴婚吗!”
“黎初念!你嘴巴放干净点!”
周正的涵养彻底破功。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伞跟着晃了一下。
“保安!把她赶走!别让她在这发疯!”
四个披着黑雨衣的保镖立刻从岗亭后头绕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二楼那个亮着灯的阳台落地窗,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了一道缝。
一阵刺耳的玻璃摩擦声刮过。
黎初念下意识地抬起头。
乔安安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裙,光着脚站在阳台上。她原本那头挑染成粉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色比黎初念还要惨白。两个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双手死死抓着阳台的护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安安!”
黎初念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