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断裂的痕迹,破碎的节点,就像是在看一行行被打乱了的代码。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让旁边的赵阎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装模作样!”周凌云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看得懂什么阵法?别再拖延时间了!我问你,是不是你怀恨在心,破坏了宗门重地?!”
徐长青没有理他,手指轻轻拂过一处断裂的阵基石。
石头的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被极其锋利的利器一刀切开。
他又看向另一处被砸成粉末的能量节点,那些粉末细腻均匀,显然是承受了巨大且集中的力量,在瞬间被彻底摧毁。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师兄,”他抬头,直视着周凌云,“你说是我干的,我承认,我确实有动机。毕竟,被罚在这种鬼地方当个‘镇煞阴器’,吃不饱穿不暖,有点怨气很正常。”
他这话一出,连赵阎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地承认了“动机”。
周凌云冷笑:“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但是,”徐长青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的废墟,“想完成这么一场漂亮的破坏,光有动机可不够,还得有工具和技术。”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这阵法虽然废弃,但外层依旧残留着一丝能量护罩,用来防止山中野兽误入。这层护罩,寻常淬体境的弟子全力一击都未必能打破。而我,一个你们口中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请问,我是用头撞开的吗?”
周凌云的脸色微微一变。
徐长青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再看这些破坏痕迹。这处阵基石,断口光滑,是典型的被灌注了灵力的利器瞬间切断所致。还有那几个核心节点,想要将它们破坏得如此彻底,需要将灵力高度凝聚,精准地轰击在同一点上。这种对力量的掌控,没有凝气境中期的修为,根本办不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众人心头。
“综上所述,凶手,修为至少在凝气境中期,擅长使用利器,并且对阵法结构有一定了解,知道攻击哪里最高效。而我,”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讽刺的笑容,“一个手无寸铁、食不果腹、连灵气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的杂役……各位师兄,你们觉得,这活儿我接得了吗?”
一番话说完,全场一片死寂。
周凌云的脸色已经从冰冷变成了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的杂役,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条理清晰地反驳,甚至还反过来给他“上课”。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派胡言!”他恼羞成怒地喝道,“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狡辩!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邪术!来人,给我拿下!”
然而,就在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准备动手时,一道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整个林间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几十度。
地上的草叶、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凌云等人脸色剧变,浑身僵硬,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捆住,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竟被这股剑意冻结得几乎无法运转!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缕不属于人间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中。
是苏挽雪。
她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眸子比这山巅的万年玄冰还要冷。
她甚至没有看徐长青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片废墟之上。
她缓步走到一处被毁坏的节点旁,那里的土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灼烧痕迹。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撮焦土,放在鼻尖。
随即,她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却比周凌云的喝问要重上万倍。
“烈阳功的残息。”
“功法催发至极限,灵力外泄,灼伤了土石。手法很干净,可惜,脑子不太好,忘了清理脚印。”
她淡淡地陈述着,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脸色已经一片煞白的赵阎身上。
“整个外门,将《烈阳功》修炼到凝气境,且有能力在昨夜子时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你,赵阎。”
苏挽雪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阎的心防上。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计划,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力面前,就像一个幼稚的沙雕城堡,被海浪一冲,瞬间土崩瓦解。
在苏挽雪那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赵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恐惧、绝望、怨毒……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化为一片疯狂!
“是你!都是你!苏挽雪!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废物!”
他嘶声尖叫起来,状若疯魔,“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我要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浑身燃起赤红色的火焰,像一头绝望的野兽,不是扑向苏挽雪,而是扑向离他最近、也是他眼中最脆弱的徐长青!
他想挟持人质!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苏挽雪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眼帘微抬。
一道肉眼难见的剑气,比声音更快,比闪电更疾,后发先至。
“咔嚓——”
一声清脆的冻结声响起。
正处于暴起状态的赵阎,整个人连同他身上的烈阳功火焰,都在瞬间被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坚冰覆盖。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那副疯狂狰狞的表情,栩栩如生,宛如一座冰雕艺术品。
一招。
甚至连一招都算不上。
仅仅一个眼神。
一个手握实权、修为在凝气境中期的外门管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秒杀了。
周凌云站在一旁,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亲眼看着苏挽雪出现,亲眼看着她三言两语推翻了自己的“判决”,又亲眼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一个宗门管事冻成冰雕。
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而她做这一切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庇护一个……杂役?
一个“镇煞阴器”?
周凌云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究竟踢到了一块怎样的铁板。
这个徐长青的背后,站着一个他,乃至他背后的执法堂,都绝对动不起的人。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异常平静的杂役。
月光下,徐长青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寒气冻得有些发白的指尖,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不知为何,周凌云却从他那低垂的眼眸里,读出了一丝和这场风波截然不符的……悠闲。
玄霜峰顶的这个夜晚,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漫长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