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安陵驿还没有完全醒来。
寒气顺着砖缝往屋里钻,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陆川醒来的时候,没有马上起身。
他先动了动膝盖。
确认老张送他的牛皮护膝还稳稳贴在腿上,这才慢慢坐起来。
这些天走山路多了,他已经习惯了早晨先检查自己的身体。
腿有没有不舒服。
鞋有没有湿。
今天要带的东西有没有准备好。
这些事情以前也做过。
只是那时候检查的是电动车、保温箱和手机。
现在换成了马和皮囊。
习惯没有变。
只是身边的东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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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
后院里已经有人起来。
小赵蹲在马棚旁边,双手缩在袖子里,不停哈着气。
黑矮马低着头吃草,鼻子里喷出一团白雾。
“二哥。”
小赵看到他出来。
“张叔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指了指门边。
那里放着一把旧马刷。
刷毛已经磨得有些秃了。
但擦得很干净。
陆川拿起来看了一眼。
“张叔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上。”
小赵说道。
“他说县城路远,马跑一趟回来,身上容易起汗。”
“回来以后不能不管。”
陆川点头。
没有说话。
他走到黑矮马旁边,开始慢慢给它刷毛。
今天要去县城。
四十里路。
不是最近。
也不是最危险。
但带着石板村的药样和委托文书,不能出一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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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三个竹筒。
每一个都用蜂蜡封好了。
旁边还有一张石板村村正盖印的委托保据。
这是昨晚村里送来的。
三十多户采药人的名字和手印,都留在上面。
他们等的不只是药材卖出去。
还等今年冬天能不能多买一点粮。
陆川拿起竹筒。
检查了一遍封口。
没有裂痕。
没有松动。
又检查外面的油纸。
确认没有问题。
这才重新放回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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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昨天整理过的账册。
“陆川。”
“嗯。”
“这趟到了同仁堂。”
“先别急着谈价格。”
陆川看向他。
陈掌柜说道:
“商家看东西。”
“也看人。”
“你先让他们确认药样。”
“确认以后,再谈后面的事情。”
陆川点头。
“知道。”
陈掌柜看了一眼皮囊。
“还有。”
“回执一定拿回来。”
“没有回执,事情就算没有完成。”
陆川笑了一下。
“明白。”
这句话,他很熟悉。
东西送到了。
不代表结束。
交接完成。
才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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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从伙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先喝。”
陆川接过。
热气扑到脸上。
里面是碎麦和一点姜片。
不算丰盛。
但能暖身体。
老张坐在旁边。
看了一眼黑矮马。
“今天走大路。”
陆川点头。
“嗯。”
“北山小路虽然近。”
老张说道:
“但最近天气反复。”
“带着药样,不值得冒险。”
陆川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张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只是拿起桌上的干粮包。
递给他。
“路上吃。”
“别饿着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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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站在旁边。
听到这里,突然开口:
“二哥。”
“嗯?”
“今天我不能跟你去?”
陆川摇头。
“不用。”
“为什么?”
小赵有些不服。
“我可以帮忙。”
陆川看着他。
“今天你留在这里。”
“老红马的左前蹄昨天有点裂。”
“用菜油和草木灰处理一下。”
“如果西洼村或者老树沟有人来问石板村的事情,你帮着接待。”
小赵愣了一下。
“我?”
“嗯。”
陆川点头。
“你知道怎么说。”
“别乱答应。”
“也别什么都不说。”
小赵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认真点头。
“知道了。”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我也能做。”
陆川笑了一下。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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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矮马准备好。
陆川翻身上马。
老张走到门口。
替他整理了一下缰绳。
没有说太多。
只是说道:
“慢一点。”
“东西重要。”
“人也重要。”
陆川点头。
“知道。”
他握紧缰绳。
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安陵驿的人站在门口。
没有送很远。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四十里路。
说远不算太远。
但在冬天,并不好走。
出了安陵驿以后,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来往车辆压实,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黑矮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地面。
陆川没有催它。
只是握着缰绳,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以前跑单的时候,他最怕的不是路远。
而是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一条看似近的路,可能因为堵车耽误很久。
一个看似简单的地址,可能因为找不到入口浪费时间。
所以很多时候,提前判断,比一味赶路更重要。
现在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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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里左右。
陆川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
而是检查皮囊。
他下马,将皮囊解开。
里面三个竹筒安稳放着。
封口完整。
外面的油纸没有破损。
陆川这才重新系好。
旁边经过一个赶车的老人,看见他的动作,有些好奇。
“后生。”
“你这是送什么?”
陆川笑了笑。
“药样。”
老人点点头。
“石板村的?”
陆川有些意外。
“您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那地方的人不容易。”
“山里东西不少。”
“就是路太难走。”
“以前他们送一趟药材到城里,运气不好,回来连饭钱都不够。”
陆川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怀里的皮囊。
里面装的不只是几个竹筒。
还有一群人等着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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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县城时。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卖菜的。
赶集的。
拉货的。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陆川牵着马,没有急着往前挤。
城门口排着队。
几个守卒正在检查进城的人。
如果是正式官文,他可以亮腰牌快速通过。
但今天送的是民间委托。
虽然经过安陵驿接收。
但没有必要制造麻烦。
陆川安静排在队伍后面。
前面一个挑着菜筐的老人冻得直跺脚。
陆川顺手帮他扶了一下差点滑倒的扁担。
老人连声道谢。
“多谢。”
陆川摇摇头。
“没事。”
轮到他时。
守卒看了一眼他的腰牌。
“安陵驿?”
“嗯。”
“送东西?”
“药样。”
守卒看了一眼马背。
没有多问。
“进去吧。”
“别骑马冲街。”
“知道。”
陆川牵着黑矮马进入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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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比安陵驿热闹很多。
街边店铺开着门。
药铺、粮铺、布庄挤在一起。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
陆川牵着马走过街道。
没有急着赶。
他需要先确认路线。
同仁堂的位置他已经问过。
但真正到了陌生地方,还是要看实际情况。
哪条路人少。
哪里方便停马。
哪里不会碰撞。
这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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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仁堂在东街。
三开间铺面。
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
进进出出的客人很多。
陆川把黑矮马拴好。
先检查缰绳。
确认不会松。
然后才提着皮囊进去。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
“抓药?”
陆川摇头。
“找三掌柜。”
“安陵驿陆川。”
“送石板村药样。”
伙计听到石板村三个字。
表情变化了一下。
“又是石板村?”
陆川看着他。
“怎么?”
伙计叹了一口气。
“上次他们送来的药样,掌柜看过。”
“品质其实不错。”
“就是路上受了潮。”
“颜色变了。”
“价格自然压了一些。”
陆川点头。
“麻烦请三掌柜出来。”
伙计看了他一眼。
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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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穿着厚实的长袍。
手里转着两颗铁胆。
正是同仁堂三掌柜。
他看了一眼陆川。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皮囊。
“安陵驿?”
“是。”
“石板村药样?”
“是。”
三掌柜笑了一下。
“你们驿站现在还管这个?”
陆川没有解释。
只是说道:
“先验东西。”
三掌柜看了他一眼。
“行。”
“打开吧。”
陆川解开皮囊。
把三个竹筒取出来。
放在桌上。
三掌柜没有马上打开。
而是先检查外面的封蜡。
又看了看油纸。
随后问:
“这是你们重新包的?”
“是。”
“谁做的?”
“我。”
三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懂药?”
陆川摇头。
“不懂。”
“那你懂什么?”
陆川看着竹筒。
“我知道东西怎么才能安全送到。”
三掌柜没有说话。
只是拿起其中一个竹筒。
仔细查看。
三掌柜拿起竹筒。
没有马上打开。
而是先看了一遍封口。
“蜂蜡?”
“嗯。”
陆川点头。
“冬天冷。”
“蜡封太脆,路上容易裂。”
三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倒知道这个。”
“只是以前送东西的时候,遇到过类似情况。”
陆川说道。
三掌柜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小刀。
小心地划开封口。
动作很慢。
像是在检查一件贵重东西。
竹筒打开。
里面的药样露出来。
旁边几个正在抓药的伙计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三掌柜拿起一颗。
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又闻了闻。
随后放下。
“确实比上次好。”
陆川没有说话。
只是等着他的判断。
三掌柜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上次压价吗?”
“因为受潮。”
陆川回答。
三掌柜点头。
“对。”
“药材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路上。”
“东西从山里出来,到了买家手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最后都会算在货上。”
陆川点头。
“所以送到,比出发更重要。”
三掌柜看了他一眼。
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意思。
但没有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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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三掌柜把竹筒放回桌上。
“这一次只能证明药样不错。”
“不能证明以后都可以。”
陆川点头。
“明白。”
三掌柜有些意外。
“你不争?”
“事实还没发生。”
陆川说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先看这一次结果。”
三掌柜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驿卒和他以前见过的人不太一样。
很多人谈生意。
第一句话就是保证。
保证一定好。
保证一定没问题。
可真正做事的时候。
往往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这个人没有说漂亮话。
只是把东西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