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野狗。
数量不多。
但看起来都很瘦。
冬天食物少,它们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最前面那只盯着老红马。
低低发出声音。
陆川心里一沉。
他知道。
如果马惊了。
事情会更麻烦。
他没有后退。
而是慢慢往前一步。
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马前面。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不少流浪动物。
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突然转身逃跑。
那只领头的野狗往前挪了一步。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一根断掉的树枝就在脚边。
他慢慢弯腰。
野狗的身体瞬间绷紧。
陆川抓起树枝。
猛地敲在旁边的石头上。
“啪!”
巨大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
野狗明显愣了一下。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枝,向前逼近。
“走。”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野狗盯着他。
没有马上靠近。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
最终,那只领头的野狗低声叫了一声。
几只野狗慢慢退回树林。
很快消失不见。
---
树林重新恢复安静。
陆川站在原地。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走回老红马旁边。
先检查马。
没有受伤。
只是有些惊慌。
“没事。”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继续走。”
他重新上马。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老张给他的饼。
拿出来咬了一口。
高粱饼很硬。
没有什么味道。
但现在吃起来,却觉得踏实。
旁边的水囊传来一点甜味。
陆川喝了一口。
淡淡的红糖味在嘴里散开。
他想起小赵偷偷摸摸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
嘴上总是不服气。
但做事情的时候,却比谁都细。
他收好水囊。
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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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时候。
前面的山路终于开阔起来。
远处已经能看到下十里镇的屋顶。
陆川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完整。
没有损坏。
这才继续向前。
午时一刻。
下十里镇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陆川放慢速度。
一路赶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不少雪水,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缰绳有些发僵。
但怀里的文书依然完好。
他先摸了一下外面的油纸。
没有湿。
这才放心。
进入镇子后,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山里多了一些。
有人推着木车经过。
有人在路边摆摊。
还有几个穿着差役衣服的人匆匆走过。
这里和安陵驿附近不同。
安陵驿更多是经过的人。
而这里,是有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陆川牵着老红马,按照陈掌柜说的位置,找到了巡检司。
门口的石阶上还积着没有扫干净的雪。
陆川走上前,敲了敲侧门。
片刻后。
一个年轻小吏打开门。
“什么事?”
陆川取下腰牌。
“安陵驿陆川。”
“送县衙户房加急文书。”
小吏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红马。
“安陵驿?”
“这么快?”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文书。
“双手交接,请验火漆。”
小吏愣了一下。
随后接过去。
他先检查封口。
又看了看印记。
确认无误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走的哪条路?”
“北沟。”
小吏动作停了一下。
“北沟?”
“这天?”
陆川点头。
“嗯。”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
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
穿着官服。
脸色严肃。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看了一遍。
“安陵驿来的?”
“是。”
“陆川?”
“是。”
中年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本官原想着,这份文书今日能到就不错。”
“没想到午时一刻就到了。”
陆川只是说道:
“差事不能耽误。”
中年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送件不容易。”
“辛苦了。”
他从旁边拿出两枚银钱。
递过去。
陆川看了一眼。
没有接。
“大人。”
“这份差事是安陵驿接下的。”
“我拿的是驿站的月钱。”
“若有赏赐,还请写在回执里。”
中年人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吏也看了过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驿卒会拒绝眼前的钱。
陆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
东西既然代表安陵驿送出来。
最后也应该代表安陵驿被认可。
中年人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就按你的规矩。”
他转头吩咐:
“取回执。”
很快。
一张盖好印章的回执递到了陆川手里。
上面写着:
“安陵驿陆川,于午时一刻送达文书,火漆完整,无误。”
陆川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
才收起来。
“多谢大人。”
他行了一礼。
转身离开。
---
离开巡检司时。
小吏忍不住问:
“大人。”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中年人看着陆川牵马离开的背影。
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这种人,做事情心里有数。”
“安陵驿这次,倒是找了个不错的人。”
---
陆川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已经牵着老红马走出了镇子。
手里的回执,比任何赏钱都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
这件事情完成了。
没有出错。
没有让别人失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十里镇。
然后重新上马。
朝安陵驿方向赶去。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飘落的雪花,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风从山口吹过。
带着寒意。
陆川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前方。
他没有选择北沟。
那条路去的时候可以走。
但现在下雪,情况已经不一样。
冻土被雪覆盖。
山路上的痕迹会变得模糊。
一旦判断错一步,就可能出问题。
陆川拉了拉缰绳。
“走官道。”
老红马似乎听懂了一样,慢慢转向另一边。
路远一些。
但更稳。
以前跑单的时候,陆川就明白一个道理。
赶时间,不代表什么路都要走最快的。
真正重要的是。
能不能安全把东西送到。
也能不能安全回来。
---
官道比北沟宽。
但雪下起来以后,同样不好走。
马蹄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川没有催马。
有些路段,他甚至下马牵着走。
一人一马,在白茫茫的雪里慢慢前进。
走了一段后。
陆川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块饼。
自己吃了一点。
又掰下一小块,递给老红马。
老红马低头吃掉。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了。”
风吹过来。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靴子里也进了雪水。
可他心里没有早上出发时那么紧绷。
因为他知道。
前面就是安陵驿。
那里有炭火。
有饭。
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想到这里。
陆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在城市里。
他每天跑很多单。
也去过很多地方。
可很少有一个地方,会让他产生“回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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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
安陵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里。
破旧的门楼。
歪着的木牌。
还有屋檐下透出来的灯光。
陆川牵着老红马走进去。
没有急着进屋。
而是先去了马棚。
卸下马鞍。
擦掉马身上的雪水。
检查蹄子。
添好草料。
等老红马安静下来以后。
他才转身往前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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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暖气扑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他的声音很大。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川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看见了。”
小赵跑过来。
围着他看了一圈。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
“那就好。”
小赵松了一口气。
“饭还给你留着。”
陈掌柜坐在桌后。
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陆川。
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
“回来了就好。”
老张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没有削完的木条。
他看了一眼陆川。
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冻伤没有?”
陆川摇头。
“没事。”
老张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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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已经把饭端了过来。
“快吃。”
“都热过两次了。”
陆川坐下。
碗里的黄米饭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碗热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
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赶路留下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出来。
手臂酸。
腿发沉。
肩膀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东西送到了。
人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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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拿过回执。
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无误。”
“午时一刻。”
陈掌柜没有夸奖。
只是把回执收好。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放在桌上。
“这是路费结余。”
“还有一点辛苦钱。”
陆川接过。
“谢谢。”
陈掌柜点点头。
“以后这种差事,还会有。”
陆川愣了一下。
陈掌柜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
像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可陆川听懂了。
这意味着。
下一次,有事情会继续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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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坐在旁边。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道:
“二哥。”
“以后你可不能跑了。”
陆川看他。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现在少不了你。”
“以前老张一个人忙,我们几个都被骂。”
“现在有人分担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这是舍不得干活?”
“哪有。”
小赵马上反驳。
“我是关心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屋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话的声音。
还有外面的风声。
陆川坐在那里。
捧着热汤。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听着。
夜越来越深。
安陵驿渐渐安静下来。
前厅的炭火还烧着。
小赵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嘴里还念叨着白天镇上的事情。
陈掌柜收好了账本。
老张坐在角落,把手里的木条一点点削平。
陆川喝完最后一口汤。
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但手掌握着碗边,依然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有些发红。
指缝里还残留着赶路时沾上的泥。
这些痕迹,以前在城市里也有。
只是那时候,是车把上的灰。
是雨天溅上的泥水。
是送完一天订单后的疲惫。
现在换了地方。
换了工具。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做完一件事。
然后等下一件事。
---
老张站起身。
走到陆川旁边。
他没有说今天辛苦。
也没有说做得不错。
只是拿起陆川放在脚边的靴子,看了一眼。
“明早别穿这双。”
陆川愣了一下。
“湿了?”
“嗯。”
老张说道:
“放灶边烤一晚。”
“明天还能穿。”
陆川点头。
“好。”
老张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陆川抬头。
“有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后山挑柴。”
“好。”
回答得很快。
老张点点头。
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
陆川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动。
他知道挑柴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甚至算不上什么任务。
只是驿站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
老张以前不会让他参与这些。
刚来的时候。
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身份不清。
来历不明。
大家愿意给他一口饭。
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
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后来。
他帮着打水。
整理马棚。
送第一份差事。
再到今天。
有人把急件交给他。
有人在出发前给他准备吃的。
有人留着饭等他回来。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如果单独拿出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可一件件积起来。
就变成了某种变化。
---
小赵忽然醒了一下。
揉着眼睛。
“二哥。”
“嗯?”
“明天挑柴别偷懒啊。”
陆川看他。
“你不是不用去?”
小赵立刻坐直。
“谁说我不用?”
“我当然要去。”
停了一下。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少挑一点。”
陆川笑了。
“知道了。”
小赵满意地点点头。
又趴回桌上。
很快没了声音。
---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陆川回到柴房。
还是那张草铺。
还是硬。
还是不如以前出租屋里的床舒服。
他躺下。
看着头顶的木梁。
如果是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晚。
他可能还会不停想着: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后怎么办。
可现在。
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没有消失。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压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
明天醒来。
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有人会安排事情给他。
有人会嫌他干活慢。
也有人会给他留一碗热汤。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
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随后收了回来。
没有手机。
没有订单。
没有提示。
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脚步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陆川穿好衣服。
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扁担。
看到他出来。
只是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
“走吧。”
陆川走过去。
接过另一头扁担。
两个人朝后山方向走去。
---
清晨的安陵山很安静。
路上没有多少人。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一深一浅。
老张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
陆川跟在后面。
没有问太多。
也没有急着表现。
只是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
老张忽然说道:
“北沟那条路。”
“以后别一个人逞强。”
陆川愣了一下。
“知道。”
老张点点头。
“记路是本事。”
“但活着回来更重要。”
陆川握紧扁担。
“嗯。”
---
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的叫声。
有人开始准备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清理院子。
这里依旧是那个普通的小驿站。
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陆川来说。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他不再只是那个暂时住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过客。
有人开始把事情交给他。
而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
在这个陌生时代里。
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