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安陵驿后院里只有寒风吹过干草的声音。
陆川蹲在马棚旁,手掌贴着老红马的后蹄,仔细摸了一遍。
蹄铁有些松。
他拿起刮蹄器,将卡在蹄缝里的泥块一点点清出来,又用手指按了按铁片边缘。
“左后蹄不太稳。”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拎着一桶草料站在那里。
“昨天下过雪,北沟那边冻得硬,要是走那条路,回来的时候怕出问题。”
陆川点头。
“所以我提前看一下。”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你打算走北沟?”
“嗯。”
陆川擦掉手上的泥。
“官道远六里,而且西洼沟有一段背阴路,雪化以后容易滑。”
“北沟窄,但地势高,早上冻得硬,马反而稳。”
老张看着他。
“你倒是记得清楚。”
陆川笑了一下。
“以前送东西,经常要判断哪条路更快。”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检查马蹄。
老张没有追问。
只是从旁边拿过工具。
“别光看路。”
“马也要看。”
“它不是你的车,累了不会提醒你。”
陆川点头。
两个人一起把老红马重新整理了一遍。
缰绳重新固定。
马鞍重新检查。
老张还在马铃铛里面塞了一小块硬木。
陆川看了一眼。
“为什么?”
“北沟最近有野物。”
老张拍了拍马脖子。
“铃声太响,容易惊马。”
陆川记下了。
以前他送外卖,也会注意车辆状态。
刹车有没有问题。
轮胎有没有气。
保温箱有没有固定。
这些事情没人天天提醒。
但做久了,就成了习惯。
现在换成了马。
道理还是一样。
---
“二哥!”
小赵从前院跑过来。
嘴里还塞着半块饼。
“陈掌柜叫你。”
“说有急件。”
陆川站起身。
“什么地方?”
“下十里镇。”
小赵咽下嘴里的东西。
“县衙送来的,说午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老张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没有说话。
陆川收拾了一下,往前厅走去。
---
账房里,陈掌柜正看着一封黄皮文书。
看到陆川进来,他把文书推过去。
“下十里镇巡检司的急件。”
“今天必须送到。”
陆川没有马上拿。
先看了一眼封口。
火漆完整。
没有破损。
“路上不好走。”
陈掌柜点头。
“所以才找你。”
“老刘脚伤了,小赵不稳,其他人都有事。”
他说完,看向陆川。
“敢接吗?”
陆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拿起文书。
“能。”
陈掌柜看着他。
“官道四十五里。”
“天气不好。”
“你确定?”
陆川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自己用废纸缝起来的。
上面画着一些简单路线。
“走北沟。”
陈掌柜皱眉。
“北沟?”
“那里不好走。”
“但是近。”
陆川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有一段背阴坡,官道经过那里,雪化后容易结冰。”
“北沟虽然窄,但地势高。”
“只要慢一点,可以过去。”
陈掌柜看着那个小本子。
过了一会儿,问:
“你什么时候记的?”
“平时。”
陆川说道。
“走过的路,总要记一下。”
陈掌柜没有再问。
只是拿出安陵驿的腰牌递给他。
“去吧。”
“别逞强。”
“东西送到,人也要回来。”
陆川接过腰牌。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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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马。
旁边放着一个布包。
“拿着。”
陆川打开。
里面是两个高粱饼,还有一点肉干。
“路上吃。”
老张说道。
“别饿着赶路。”
陆川愣了一下。
“谢谢。”
老张摆摆手。
“东西别丢。”
这句话很普通。
陆川却听懂了。
别人把东西交给他。
就意味着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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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也跑了过来。
递给他一个水囊。
“给。”
陆川接过。
“什么?”
“水。”
小赵眼神飘了一下。
“里面放了一点红糖。”
“别说出去。”
陆川笑了。
“你偷的?”
“什么叫偷?”
小赵瞪眼。
“那叫借。”
“以后还。”
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小赵嘿嘿一笑。
“早点回来。”
“晚上还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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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翻身上马。
离开安陵驿。
晨雾还没有散。
北沟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
冻土坚硬。
碎石隐藏在雪下面。
老红马走得很慢。
陆川没有催。
只是不断调整缰绳。
遇到危险路段,就下来牵马。
到了老树林附近,他停下来休息。
喝了一口水。
红糖的甜味很淡。
却让冰冷的身体暖了一点。
他拿出高粱饼慢慢吃。
就在这时。
老红马突然停住。
耳朵竖了起来。
陆川也停下动作。
树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声。
下一刻。
几只瘦弱的野狗从草丛里钻出来。
它们盯着人和马。
没有靠近。
但也没有离开。
陆川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拔刀。
只是握紧手里的木棍。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很多流浪狗。
知道害怕的时候不能转身跑。
动物会追逐逃跑的东西。
他盯着领头的那只。
一点点向前。
突然。
他猛地把木棍砸在旁边石头上。
巨响让野狗后退了一步。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棍,向前逼近。
没有喊叫。
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僵持片刻。
领头野狗低吼一声。
最终退回树林。
其他几只也跟着离开。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陆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检查老红马。
确定没有受伤。
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囊。
已经破了一点。
里面的水慢慢漏出来。
陆川看着雪地上的水迹。
笑了一下。
“小赵这红糖,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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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一刻。
陆川赶到了下十里镇。
巡检司的人看到安陵驿的腰牌,有些意外。
“你从哪条路来的?”
“北沟。”
对方愣了一下。
但没有多问。
检查文书。
火漆完整。
纸张没有受潮。
很快完成交接。
陆川拿到回执。
上面写着:
“午时一刻送达,无误。”
他仔细收好。
然后牵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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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雪开始变大。
陆川没有再走北沟。
他选择官道。
虽然远。
但安全。
天黑前。
安陵驿的灯火出现在风雪里。
陆川先没有进屋。
而是把老红马牵回马棚。
卸下马鞍。
擦干马身上的雪水。
添好草料。
确认马安稳下来后,才走进前厅。
门打开。
寒风吹进去。
几个人同时回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陈掌柜放下算盘。
老张停下手里的活。
陆川走过去。
把回执放在桌上。
“送到了。”
陈掌柜拿起来看了一遍。
没有说什么。
只是收进抽屉。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辛苦费。”
陆川接过。
小赵已经拉着他坐到火盆旁。
“饭给你留着呢。”
“还有汤。”
热汤端上来。
陆川低头喝了一口。
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老张走过来。
看了一眼他的湿靴。
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有问路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把锅里的另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里面多了一块肉。
“明天。”
老张说道。
“跟我去挑柴。”
陆川抬头。
“好。”
老张转身离开。
像只是安排了一件普通事情。
小赵在旁边笑。
“二哥,你现在算是真留下来了。”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喝汤。
外面的风还在吹。
安陵驿还是那个破旧的小驿站。
屋顶漏风。
墙角发旧。
可火盆旁有人等他回来。
桌上有留给他的饭。
明天还有事情等着他做。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想自己来自哪里。
也没有想什么时候回去。
只是安静地喝完那碗汤。
然后听着屋里的声音。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个不停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让这个陌生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点熟悉。
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不算旺。
几块黑炭埋在灰里,只偶尔冒出一点红光,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烟味。
陈掌柜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封黄皮文书,眉头皱着。
看到陆川进来,他抬了抬眼。
“来了。”
“嗯。”
陆川走过去。
陈掌柜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下十里镇巡检司的急件。”
“午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陆川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看了一眼封口。
火漆完整。
印记清楚。
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这是他以前送重要文件时养成的习惯。
东西到手之前,先确认状态。
陈掌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你倒是先看东西。”
陆川收回目光。
“习惯了。”
陈掌柜没有追问。
只是说道:
“这趟不容易。”
“老刘脚伤了,小赵不行,其他人也都有事情。”
“算下来,现在能跑这一趟的,只有你。”
陆川点点头。
“路怎么走?”
陈掌柜愣了一下。
随后拿出一张简单的路线图。
“官道。”
“从这里出去,绕过西洼沟,再往下十里镇。”
“平时一个半时辰。”
“今天雪刚停,可能更久。”
陆川看了一眼图。
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走官道。”
陈掌柜皱眉。
“为什么?”
陆川拿过桌上的炭条,在废纸上简单画了几笔。
“西洼沟这一段,背阴。”
“昨晚下雪,白天化不开。”
“马踩上去容易滑。”
“如果只是慢一点还好。”
“但急件不能赌。”
陈掌柜看着他。
“那你想走哪里?”
陆川指了一处。
“北沟。”
账房里安静了一下。
陈掌柜抬起头。
“北沟?”
“那条路?”
“嗯。”
陆川点头。
“近八里。”
“路窄,但是地势高。”
“只要过老树林那段,小心一点,可以比官道快。”
陈掌柜看着他。
“你走过?”
“走过几次。”
“什么时候?”
陆川停了一下。
“平时记下来的。”
陈掌柜看着那个小本子。
那是陆川自己做的。
用废纸裁成。
边角不整齐。
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路线。
哪里有坡。
哪里有水。
哪里可以休息。
字写得不算漂亮。
但每一处都是真正走过以后留下的。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陆川。”
“嗯?”
“这不是普通送东西。”
“我知道。”
陆川看着文书。
“所以才要更小心。”
陈掌柜盯着他。
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一点紧张。
可没有。
陆川不是不怕。
只是这些年在路上,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
东西交到自己手里。
先别想别的。
先想怎么把它送到。
陈掌柜最后点了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安陵驿的腰牌。
“去吧。”
“路上别逞强。”
“如果真的不行,先保人。”
陆川接过腰牌。
“知道。”
他将文书用油纸重新包好。
外面又套了一层皮包。
确认固定之后,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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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老张已经把马准备好了。
老红马站在雪地里,鼻子喷出一团白气。
马鞍已经固定。
缰绳也重新检查过。
陆川走过去。
老张递给他一个布包。
“拿着。”
陆川接过。
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高粱面饼,还有一点肉干。
“路上吃。”
老张说道。
“别空着肚子赶路。”
陆川看着他。
“谢谢。”
老张没有回应。
只是低头继续整理马具。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北沟不好走。”
“前半段慢一点。”
“别想着赶时间。”
陆川点头。
“好。”
老张把缰绳交给他。
“还有。”
“东西护好。”
“人回来。”
陆川握着缰绳。
轻声说道:
“知道。”
---
“二哥!”
小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一路小跑。
手里提着一个水囊。
“给你的。”
陆川接过。
“水?”
“当然。”
小赵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里面放了一点红糖。”
陆川笑了。
“你哪来的?”
小赵眼神飘了一下。
“反正不是偷。”
“就是……提前借一点。”
陆川看着他。
小赵赶紧补充:
“以后还。”
陆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
小赵拍了拍他的胳膊。
“早点回来。”
“晚上有饭。”
“给你留。”
陆川看着他。
点了点头。
“好。”
---
他翻身上马。
老红马轻轻晃了晃。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站在马棚旁。
小赵站在门口。
陈掌柜隔着窗户看着这边。
没有人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离开。
陆川转过头。
握紧缰绳。
“走。”
老红马迈开脚步。
穿过安陵驿的大门。
朝着北沟方向走去。
北沟比陆川想象中更难走。
出了安陵驿以后,前面的路还算平坦。
可随着山势升高,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原本还能看到车辙的土路,也慢慢变成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道。
昨夜的雪没有完全融化。
冻硬的泥土上铺着一层薄霜,看起来平整,踩上去却容易打滑。
陆川没有催马。
只是握着缰绳,让老红马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这匹老马的谨慎。
每走一步,都会先试探脚下的路。
陆川没有急着让它加快。
以前送单的时候,他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雨天路滑。
车流拥挤。
陌生小区道路复杂。
很多时候,快不是最重要的。
先保证不会出问题。
才有资格谈准时。
走到一处陡坡时,陆川翻身下马。
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老红马跟在后面。
偶尔低声打一个响鼻。
“慢点。”
陆川拍了拍它的脖子。
“咱们不赶这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吹过。
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川拉紧衣领。
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
没有手机提醒。
没有订单倒计时。
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判断。
---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
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树林。
老张说过。
过了这里,就是北沟最难走的一段。
陆川停下来。
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
树枝上的积雪。
地面的痕迹。
风吹过来的方向。
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会特别注意。
可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
没有受潮。
这才继续往前。
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马蹄踩碎薄冰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
陆川突然停住。
老红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声音。
陆川握紧缰绳。
“怎么了?”
老红马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左侧的灌木丛。
下一刻。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枯草。
陆川慢慢下马。
手放在腰间。
但没有拔刀。
他盯着那片灌木。
几只灰黄色的影子慢慢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