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姑苏城老城区的巷子黑透了。
青石板浸了一天的雨,踩上去滑溜溜的,泛着路灯的冷光。巷尾只剩一扇窗亮着。橘黄的光从磨砂玻璃渗出来,在湿地上洇出一块暖乎乎的影子。
舒荇站在灶台前,片鱼。
案板上铺着干净纱布,防打滑。左手按紧青鱼尾,指腹贴着鱼鳞,能感觉到下面肌肉在轻轻跳。右手拎起桑刀,刀身贴住指节。这个姿势她练了很多年,不用想,手自己会摆。
刀从尾鳍根切进去。刀刃很利,几乎没碰到阻力,只有细微的沙沙声,顺着刀柄爬到指尖。她手腕没晃。刀刃贴着脊骨往下走,一点没偏。
红烧划水只用鱼尾。活肉,最嫩。
刀走到尾鳍分叉的地方停住。横切一刀,把鱼尾劈成两片,尾鳍不能断。断了,就不像扇子了。
刀没停。入刀到收刀,不过片刻。
鱼尾滑进白瓷盘。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缝,鱼腥味淡了些。反手在围裙上蹭干手。
深灰棉麻围裙,洗得发白,没花没字,只有腰上一道深褶。站灶台的时候,她总爱往那儿蹭手,很多年了,改不了。
灶台上已经放了两盘。
第一盘颜色太深。酱红变成了深褐。记录本上写着:冰糖入锅时间正常,油温稍高,糖色老了些。字写得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第二盘颜色对了,鱼皮破了。划水要鱼皮完整,鱼肉不散,尾鳍像扇子。这盘翻身的时候,锅铲蹭掉了尾鳍一角。味道没差,但不合格。她拿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现在是第三盘。
铁锅烧到微微冒烟,倒冷菜籽油。姑苏城老法子都用菜籽油煎鱼,香,压得住腥味。油面起了细密的波纹,青烟往上飘。她把手背凑到锅上方试了试。七成热。拎起鱼尾,鱼皮朝下,滑进锅里。
滋啦一声。
油花炸得满锅都是。鱼皮遇热缩起来,尾鳍翘得高高的,像外婆夏天用的那把蒲扇。她手搭在锅柄上,没动。煎鱼不能早翻,皮没定就翻,肯定破。这是外婆教她的第一句话。
她按下了计时器。
煎鱼的时候,她想起外婆。不是故意想。一做红烧划水就会想,跟手会往围裙上蹭一样,是本能。
外婆做这道菜,从来不用计时器。看锅边的油花,听鱼皮蹭锅底的声音,拿锅铲尖轻轻推一下鱼尾,感觉那个劲儿。她说,鱼煎好了,会自己告诉你。
舒荇做不到。她只能计时。
片刻之后,计时器叮了一声。
手腕一转,锅铲贴着锅底滑进去,托住鱼尾,轻轻一翻。鱼皮没破。尾鳍完整。连个油星都没溅出来。
盛出鱼尾备用。锅底留油,下姜片、蒜瓣、葱段。油锅里噼啪响起来,姜蒜的辣香混着菜籽油的香,飘得满厨房都是。
转小火,下冰糖。姑苏城本地的土冰糖,黄黄的,敲成了小块,甜得软和,不像工业冰糖那么冲。她拿锅铲慢慢搅着冰糖。看着它们从白变黄,再变成琥珀色。
外婆说,糖色是红烧划水的魂。早了,没香;晚了,发苦。那个恰好的点,没人能教。
舒荇盯着锅里。琥珀色开始变深,边缘泛出一点金红的时候,她动了。几乎是本能。锅铲一翻,糖色裹住姜蒜,焦糖香猛地炸开,呛得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下鱼尾。
下绍酒。
下酱油。
下热水。
水没过鱼身大半。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焖。
红烧划水,关键在焖。小火慢慢熬,酱汁才能渗进鱼肉的每一丝纹理里。这个时候最急不得。火大了,汤收得太快,肉不入味;火小了,肉焖烂了,会散。
舒荇站在灶台前,手搭在灶沿上。灶台擦得发亮,不锈钢台面映着炉火,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手边放着一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