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剑修。”
“那就弃剑。”
裴无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从他点燃命灯那日开始,裴家便用无数资源替他筛选未来。
他吃什么丹药,拜哪位师父,在什么时候经历败绩,又该在什么时候得到机缘,全都经过岁师反复推演。
十二条剑道未来并非天然生成。
它们是裴家耗费数代积累,为他打造出的十二条登天阶梯。
让他弃剑,等于让裴家数十年的准备全部作废。
也等于让他从临渊第一天骄,重新变成一个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的普通人。
“第二种办法。”裴无咎说。
温鹤龄合上药箱。
“找到出刀的人。”
“杀了他?”
“你若杀了他,就永远没人知道那座坟该怎么打开。”
老人看向半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墓影。
“让他收回那一刀,或者剥下他施展葬生之法的未来命格。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第三种办法。”
裴无咎握紧手中长剑。
他如今只能发挥照命巅峰的力量。
而且境界仍在缓慢松动。
每当那座未来坟墓变得凝实一分,他便会遗忘一部分剑道。若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连照命境都未必保得住。
“我会把他带回来。”
一道低沉声音从密室门外传来。
裴家众人同时躬身。
“城主。”
裴玄度走进命池。
他穿着一身没有纹饰的黑袍,鬓角已有霜色。相较于锋芒毕露的裴无咎,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常年伏案处理政务的普通中年人。
可他走进密室后,沸腾的命池立刻平静下来。
每一枚失去光泽的岁钱都沉到池底,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裴无咎低下头。
“父亲。”
“今日之事,我已经知道了。”
裴玄度从他身旁走过,来到那道未来墓影前。
他没有先问儿子的境界。
也没有询问陆照夜的七道命格。
“照命镜中的百日绝命,有多少人看见?”
温鹤龄抬起眼睛。
城主问的不是那幅景象是真是假。
而是有多少人看见。
裴无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父亲早就知道临渊会出事?”
裴玄度看向他。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镜中所有人的未来都在百日后消失。”裴无咎道,“包括我的十二条剑道未来。那究竟是什么?”
“照命镜已经封存。岁官府会查。”
“您只需要回答,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玄度沉默片刻。
“未来只是可能。”
“可陆照夜出现之前,您为何偏偏离开临渊?”
密室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几名裴家长老纷纷低头,恨不得从未听见这句话。
裴玄度脸上没有怒意。
他只是伸手握住裴无咎的肩膀。
“因为有些未来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五指收紧。
裴无咎肩骨发出轻微声响。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被人埋掉的三年拿回来。至于百日之后发生什么,等你仍有资格活到那一天,再来问我。”
裴玄度收回手。
“先生,我儿的境界还能维持多久?”
“若不再强行填入岁钱,照命境可以保住。”
“若继续跌呢?”
“说明葬生之力仍在侵蚀其他未来。”
“最坏结果。”
温鹤龄看向裴无咎手中的剑。
“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握剑。”
这句话比“修为尽废”更让裴无咎难以接受。
修为可以重练。
招式可以重学。
可若连握剑的理由都被埋葬,他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密室外,一名裴府管事匆匆赶来。
“城主,公子。”
“岁官府契库有人闯入。”
裴玄度侧过脸。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命籍之眼没有示警,镇守岁阵也没有启动。只有一只旧债契匣的封条被人动过。”
管事将一张清单递上。
“匣中共有十七份冬疫旧债,全部属于公子名下。”
裴无咎接过清单。
这些契约是他十三岁点燃命灯时,家族送给他的第一批未来资产。
原本共有三千份。
经过数年消耗,其中大部分已经化为他修炼所需的岁钱和剑道可能。剩余契约数额不大,他平日从不过问。
“闯入者没拿契书?”裴无咎问。
“没有。”
“那他去做什么?”
“可能是在找某一份契。”
裴玄度道:
“把十七份旧债全部转移到内府。”
管事领命离去。
裴无咎却盯着清单,忽然笑了。
“命籍之眼没有认出闯入者。”
“陆照夜。”
裴玄度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一个在岁廷账册上不存在的人。
能够无声穿过命籍之眼,再合理不过。
“他刚逃出长命广场,便敢潜入岁官府。”裴无咎合上清单,“看来那十七份契里,有他很在意的东西。”
裴玄度望着儿子。
“愤怒会让人只想杀死敌人。恐惧会让人不敢再面对敌人。你现在两样都有。”
裴无咎脸上的笑意消失。
“我会活捉他。”
“凭你现在的境界?”
裴无咎握剑的手再次收紧。
裴玄度没有继续刺激他,转身走向密室外。
“封锁全城还不够。”
“陆照夜在九棺铺长大,熟悉尸道、暗渠和所有不记入命籍的地方。岁卫抓不到他。”
“那就让全城的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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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后,一张新的悬赏令从裴府发出。
它不是岁官府那张价值百枚岁钱的临时缉令。
而是一份由城主亲自盖印、裴家以私库担保的未来悬赏。
城中三十六座命钟同时敲响。
黑底金字的告示贴满街巷、客栈、渡口与城门。连最偏僻的贫民巷中,也有裴家仆役提着灯,逐户宣读:
“邪命陆照夜,窃取古法,斩人未来,致裴氏天骄境界跌落。”
“报其准确行踪者,赏岁钱百枚,免本人旧债十年。”
“协助擒获者,赏岁钱五百枚,准入裴氏外院修行。”
“活捉陆照夜,送至城主府者——”
宣读者停顿片刻。
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赏岁钱一千枚。”
“另赐一条上等未来。”
一条上等未来。
对于被困在临渊城中的普通人而言,那可能意味着修为、富贵、逃离百日死局的资格。
不到半个时辰,许多人已经提着灯走出家门。
屠户带上剔骨刀。
帮派召集亡命徒。
欠债者记下陆照夜画像上的每一处特征。
那些白日里还在为自己失去未来而哭喊的人,如今开始搜寻另一个人尚未被夺走的未来。
九棺铺外也被贴上了悬赏。
黑底金字覆盖住棺铺陈旧的招牌。
陆照夜站在门后,看着一道道人影从街上经过。
有人检查水井。
有人敲开空置房屋。
还有人拿着裴家发放的寻命符,在乱葬岗的每一具尸体旁点火。
祁九棺走到他身边。
“以前躲的是岁卫。”
老人望着满城灯火。
“现在呢?”
陆照夜揭下从门缝塞进来的悬赏令。
纸上画着他的脸。
下方反复强调着两个字。
**活捉。**
“现在躲的是整座临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