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岁官府比白日更加森严。
照命镜已经被黑布封住。
长命广场上的人群也被驱散,只剩满地狼藉和大片尚未清洗的血迹。
短短半日,关于“百日绝命”的消息已经传遍临渊。
有人说是邪命污染了照命镜。
有人说裴家为了制造天骄,抽干了全城未来。
还有人说临渊早已是一座死城,只是城中人直到今日才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尸体。
城门全部关闭。
岁官府却不断有车马进出。
世家在转移岁钱,商盟在抢救账册,地方岁吏则忙着篡改今日大典的记录。
没有人在意一具送去销籍的尸体。
棺材被抬进后院。
“放这里。”
一名销籍吏不耐烦地挥手。
“今天死的人太多,来不及核验。把债印和命牌留下,尸体明早再运走。”
四名岁卫放下棺材,转身离开。
祁九棺赔着笑,将周木匠的命牌递过去。
销籍吏低头登记。
棺材底部,一块薄板被无声推开。
陆照夜从暗层中滑出,贴着地面滚进旁边的停尸架下。
祁九棺咳嗽了一声。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契档在东侧第三间。
陆照夜沿着停尸架的阴影向前移动。
右臂依旧不够灵活,每次用力,命纹都会微微发热。好在棺灰遮住了气息,沿途几张悬挂在屋檐下的照命符都没有反应。
东侧走廊尽头,立着一扇暗红色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睁开的青铜眼睛。
命籍之眼。
任何有正式命籍的人经过,铜眼都会辨认身份。若不具备查阅契档的权限,整条走廊的岁阵便会同时启动。
陆照夜走到门前。
青铜眼睛转向他。
瞳孔中亮起一缕幽光。
片刻之后,那缕光又熄灭了。
陆照夜在岁廷账册上没有出生,也不存在身份,自然谈不上有没有权限。
青铜眼睛没有认出闯入者。
却也找不到阻止他的理由。
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向地下延伸的契库。
无数木架层层排列,每一格都放着数百份岁契。红色债线穿过纸张,在半空交织成网,最后汇入契库最深处的一口黑井。
陆照夜进入其中。
他取出小满命灯上剥落的一片铜锈。
铜锈刚接触空气,便轻轻震动起来。一缕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从中伸出,穿过一排排木架,向契库深处延伸。
这缕债线正在寻找自己的母契。
陆照夜跟了上去。
丁区。
十七列。
第八层。
红线最终钻进一只封闭的黑木契匣。
契匣表面贴着城主府的封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临渊旧债,冬疫丙类,血亲续偿。**
陆照夜撕开封条。
匣中共有十七份契书。
他很快找到属于父母的那一份。
纸张已经泛黄,最前面记录着十二枚岁钱的借贷数额。抵押内容也与祁九棺所说相同:
父亲十五年未来。
母亲以自身余命作保。
债止本人,不及血亲。
陆照夜继续向后翻。
前面三次债权转让都没有问题。
第四次,万岁商盟将契约转给临渊岁官府,利息由十二枚岁钱增加到十九枚。
第五次,父母的命灯已经熄灭,契约本该就此终结。
可在死亡记录后面,有人加了一页新的契纸。
那张纸比原契新得多。
**因债资曾用于抚养血亲,依临渊特别岁令,余债转由在籍后代偿还。**
下方列着继承人的名字。
只有一个。
陆小满。
在命籍记录中,陆照夜从未出生。
因此,本该由所有血亲共同承担的债务,全部压在了小满一人身上。
陆照夜盯着那一行字,指节逐渐收紧。
这不是父母签下的契。
追加契纸的时间,是他们死后第七日。
有人等他们咽气,才把债务转给小满。
脚步声忽然从契库外传来。
“裴家的人怎么又来催?”
一名岁吏抱怨道:
“季账还有七天才封,难道这些契会自己跑掉?”
另一人压低声音:
“裴公子今日被人斩了未来,正是缺岁契的时候。听说他要从旧债里挑一批好命,填补断掉的支流。”
“这里都是穷鬼,能有什么好命?”
“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有些人的未来虽然少,却适合拿来续境。”
声音越来越近。
陆照夜迅速抽出那张后加的连带契,借尸灯火折下一道薄薄的影印。
母契本身不能带走。
一旦离开契库,所有镇守岁阵都会被惊动。
他将原契放回匣中,正准备合上盖子,目光忽然停在契书末端。
每一份转让过的岁契,背后都会留下现任持契人的私印。
这枚私印被一层黑蜡盖住。
普通人看不见。
只有等到季账封契,债权人的名字才会公开,方便岁官府清算所得。
陆照夜取出一小撮棺灰,抹在黑蜡上。
死亡形成的旧灰渗进蜡层,将后来覆盖的遮命术一点点逼退。
一个篆字显露出来。
裴。
外面的脚步已到铁门前。
陆照夜来不及看清全名,将私印拓在掌心,合上契匣,迅速退入两排木架之间。
“有人动过门?”
“铜眼没有示警。”
铁门开启。
两名岁吏提灯进入契库。
灯光从陆照夜藏身的木架外扫过。
“也许是风。”
“地下哪来的风?”
其中一人向丁区走来。
陆照夜贴在木架后,左手握住一枚棺钉。
他现在不能再借第二刀。
至少在弄清命纹前,不能。
脚步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岁吏伸手抓住木架边缘。
就在他即将转过来时,契库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尸变了!”
是祁九棺的声音。
“周木匠的债身回来了!”
两名岁吏脸色大变,立刻转身冲向铁门。
契库里的岁契最怕债身失控。一旦未来人格冲入此地,极有可能顺着债线唤醒成百上千名死去的欠债人。
直到脚步声远去,陆照夜才从木架后出来。
他沿原路返回停尸房。
所谓尸变,自然是假的。
祁九棺只是趁销籍吏不注意,在周木匠口中塞了一枚牵尸钉。尸体被钉中脊骨后突然坐起,吓得整个后院一片混乱。
陆照夜趁机钻回棺材暗层。
半刻钟后,周木匠被确认没有形成债身。
销籍吏恼羞成怒,草草注销命牌,催促祁九棺立刻把这具晦气尸体运走。
离开岁官府时,谁也没有检查棺材底层。
回到九棺铺,已经接近子时。
陆小满还坐在地窖里。
命灯上的四十九没有变化,第一道熄灭的刻度却像一道伤口,提醒着所有人倒计时已经开始。
陆照夜没有惊动她。
他和祁九棺进入敛尸房,关紧门窗,将拓下来的契影铺在长案上。
“原契确实被改了。”
陆照夜道。
“父母死后第七日,城主府以临渊特别岁令追加了连带页。因为我没有命籍,所有债都落在小满身上。”
祁九棺看着契影,没有太多意外。
“原契还有七天封入季账?”
“七天后,持契人会把它带出岁官府。”
“这七天是唯一的机会。”
一旦母契完成季账封存,便会正式并入临渊岁阵。到那时,想取回它便不只是潜入一座契库,而是要与整座城的岁律为敌。
陆照夜点头。
“七天之内,我会拿到原契。”
他摊开右手。
掌心拓着那枚尚未完全显现的私印。
祁九棺点亮一盏尸灯,将陆照夜的手掌悬在青色火焰上。
棺灰受热,私印中的字迹逐渐浮现。
先是一个“裴”字。
随后是盘绕在字外的一柄小剑。
祁九棺的目光沉了下来。
临渊裴氏子弟众多,能够在私印上刻剑的只有一个。
照命大典上,十二道剑仙未来同时显现的天骄。
也是今日悬赏百枚岁钱,想要夺走陆照夜七世命格的人。
小满命灯背后的债权人,从来不是什么无名商户。
陆照夜看着掌心彻底显露的三个字。
裴无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