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后,长命广场安静了整整一息。
第二息,人群炸了。
“我的命线呢?”
“百日……怎么会只剩百日!”
“是照命镜坏了!一定是镜子坏了!”
数千人同时向外涌去。
有人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叩首,还有人试图冲上石台,亲手摸一摸那面古镜,确认自己方才看见的黑暗只是幻象。
张禾被父亲拖在人群里。
他刚抵押十五年未来,朱砂指印还未干透。可无论是他被锁死的泥瓦匠人生,还是那间没来得及看清招牌的小铺,如今都只剩百日。
“退钱!”
有人朝高台怒吼。
“把我的未来还回来!”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冲向两侧的岁契台。
那些原本高坐其上的商盟管事脸色大变,纷纷抱起账册后退。桌案被掀翻,空白岁契漫天飞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色大雪。
“封场!”
掌典岁官厉声喝道。
石台四周,三十六根铜柱同时亮起。
银白色阵纹沿地面飞快蔓延,彼此交错,转眼化作一张覆盖整座广场的巨网。最前方的人撞在无形屏障上,立刻被震得倒飞回来。
“镇岁阵已开,所有人原地候命!”
“擅离长命广场者,按毁坏命籍、扰乱岁典论处!”
岁卫拔刀出鞘。
混乱稍稍停滞。
但那不是平静,而是恐惧被强行压进了胸膛。数千双眼睛越过刀锋,最终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陆照夜。
他的手还放在命灯上。
灯芯没有燃烧,镜中的七盏灯却亮得刺眼。七个来自不同未来的陆照夜站在黑暗深处,十四只眼睛穿过破碎的镜面,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让陆照夜想起棺材。
不是已经钉死的棺材,而是里面明明躺着人、外面却还没有落钉的棺材。
他们在等。
等他进去。
陆照夜猛地收回手。
命灯与古镜之间的联系骤然断开。
镜中帝王、白发刀客和其他五道人影随之一晃,像被水流冲散的倒影。可在彻底消失前,陆照夜分明看见,那个站在尸山上的白发男人冲他笑了一下。
那张脸属于未来的他。
笑意却陌生得令人心寒。
“拿下!”
掌典岁官指向陆照夜。
八名岁卫同时逼近。
陆照夜环顾四周。
石台高九尺,三面被围,剩下一面正对照命镜。镇岁阵封住了整座广场,以他现在的力量,撞上去只会筋断骨折。
唯一的出口在石台下。
九棺铺每月都要来岁官府收一次尸。
犯人、欠债者和照命失败后当场反噬而死的人,会先被扔进广场东侧的停尸井,再通过地下送尸渠运往城南。
井口距离他二十七步。
中间隔着八名岁卫,以及一个裴无咎。
“陆照夜。”
掌典岁官的声音传来。
“无籍之身,命灯不明,一人映照七命,致使岁镜失序、全城命线断绝。依《大晟岁律》,当以邪命论处!”
“镜子是我造的?”
陆照夜问。
掌典岁官脸色一沉。
“还敢狡辩!”
“命镜照见百日后的临渊,不去查百日后发生什么,反而先抓照镜的人。”
陆照夜看了一眼四周。
“原来岁官只管未来值多少钱,不管未来为什么消失。”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
掌典岁官眼角微微抽动。
百日绝命的景象是所有人亲眼所见,无法用一句“照命镜失灵”敷衍过去。偏偏城主裴玄度今日不在,若局面彻底失控,所有罪责都会落到他头上。
他正要下令封住陆照夜的嘴,裴无咎却先向前一步。
“不必和他争辩。”
白衣少年踏上石台。
方才映照十二剑道未来时,他是广场上最耀眼的人。可如今,那片曾被断定可以走向剑仙的未来,同样止于百日之后。
他的神色依旧从容。
握剑的手却比先前紧了许多。
“照命镜不会无缘无故示警。”裴无咎转向众人,“此人命籍空白,灯中却藏有七道邪异命格。全城未来变黑,必定与这七命有关。”
“裴公子的意思是……”
掌典岁官目光微动。
“七道未来不可能同时属于一个人。”
裴无咎看着陆照夜,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炽热。
“将它们剥离出来,重新献给照命镜,或许可以补回临渊被夺走的未来。”
一句话,让广场骤然安静。
绝望之中的人最容易相信一个答案。
尤其当那个答案只需要牺牲别人。
“剥了他的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把我们的未来还回来!”
“抓住他!”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张禾站在人群中,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陆照夜,脸色惨白。片刻前,他的两条未来才被岁契熄灭,周围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如今,这些人却突然开始珍惜每一条未来。
陆照夜看向裴无咎。
“剥出七道命格,归谁保管?”
裴无咎淡淡道:
“临渊城中,只有裴家拥有镇压邪命的能力。”
“所以归你。”
“我是在救全城。”
“张禾有三条未来,你们只肯给他留一条。”
陆照夜指向人群中的瘦弱少年。
“现在轮到你只剩百日,倒想起每一条未来都很珍贵了?”
裴无咎眼神冷了下来。
张禾下意识抬头。
不少人也看向了他。
那份刚刚签下的岁契还掉在地上,被人踩满脚印。纸上的朱砂指印红得刺眼。
“巧言乱众。”
裴无咎拔剑。
清越的剑鸣压过所有议论。
“不肯交出七命,便说明你根本不在乎临渊十万人的死活。”
陆照夜望着他。
“真方便。”
“什么?”
“想抢别人的东西,只要先说自己是为了救人。”
裴无咎不再开口。
他抬起左手,两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
三枚青色命纹依次亮起。
那并非属于现在的力量。
陆照夜看见裴无咎脚下的影子向后延伸,穿过一年、两年,最终连接到三年后的某个未来。
那个未来里,裴无咎已经跨入三境行年。
他站在风雪之巅,日夜练剑,剑意凝练得近乎实质。此刻,那道未来身影与现在的裴无咎做出同一个动作。
举剑。
三年后的剑意沿着命线逆流而来,灌入现在的身体。
轰!
石台猛然下沉。
裂纹以裴无咎为中心向外扩散。几名靠得太近的岁卫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眼中却没有惊慌,反而露出敬畏之色。
“引岁借境!”
“裴公子竟能承受三年后的行年剑意!”
“这就是上上命……”
陆照夜的衣袖被剑风割开数道裂口。
裴无咎现在只是二境引岁,却从三年后的自己手中借来了一剑。两人之间相隔整整两个大境界,别说接住,陆照夜甚至还没有真正点燃自己的命灯。
“最后一次。”
裴无咎持剑而立。
“交出七世命格,我可以保你不死。”
陆照夜没有回答。
他在听水声。
从七个未来出现开始,那条遥远的河流便没有真正消失。
裴无咎借取未来剑意时,水声忽然变得清晰。陆照夜看见一根青色因果线从裴无咎背后延伸出去,穿过三年光阴,牢牢拴在那个未来的剑客身上。
现在的裴无咎像一个提线木偶。
力量来自三年后。
经验来自三年后。
这一剑所有的锋芒,也来自三年后。
既然如此,他真正需要面对的便不是眼前这把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