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破晓。
北境的黎明总是来得迟缓,沉沉夜色压在戈壁之上,寒风刺骨,霜华满地。
戍堡校场上,十名士卒整装肃立。
没有精良甲胄,没有充足干粮,每人只配一柄短刃、一张旧弓、半袋粗麦干粮、一皮囊冷水。衣甲破旧,眉眼却异常坚定。
昨夜一夜休整,楚烈高热尽退,已然能够勉强坐起。听闻莫振山要带队远赴落霞谷,少年死死攥着拳头,几度想要挣扎随行,都被莫振山强行按住。
“你留营养伤,稳住后方。待你伤势痊愈,有的是仗打、有的是路走。”
寥寥一句,便断了楚烈逞强的念头。
此刻营房门口,楚烈扶着土墙伫立,面色依旧苍白,却目光灼灼,望着校场之中那道挺拔身影。
周老卒站在一旁,低声再三叮嘱:“振山,谷中凶险,切记万事谨慎。营里我帮你盯着,弟兄们的心都在你这边,你只管放手做事,不必后顾。”
“劳烦老周哥。”
莫振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戍卒戎装,腰间短刀磨得雪亮,脊背挺直如枪,立于十人小队最前。
无人送行,无官嘱托。
李校尉甚至懒得露面,只让亲兵随口传了一句“按期履职,无功即过”,便再无动静。
显然,在那位校尉眼中,这支被他刻意发配出去的小队,已然是弃子。
能不能活过五日,全凭天命。
“出发!”
莫振山一声低喝,声音清亮,穿透拂晓寒风。
十人小队踏步出堡。
厚重的戍堡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人为庇护,也彻底隔绝了李校尉的监视与桎梏。
前路,是茫茫戈壁、荒山险谷、乱世苍生。
正是莫振山求之不得的自由天地。
……
落霞谷距镇北戍堡三十里地。
一路行去,景象愈发荒芜凄凉。
良田早已干裂龟裂,寸草不生,随处可见废弃坍塌的村落土屋、散落的破碗残釜、无人收拾的枯骨荒冢。
大炎末年的天灾人祸,在此地展露得淋漓尽致。
旱涝交替,蝗灾过境,官吏搜刮,战火连绵。
沃土变死地,百姓成流民。
小队一路疾行,无人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踏碎寒霜。
几名年轻士卒看着沿途惨状,眼底皆是酸涩沉重。
“上个月这边还有村落炊烟……如今竟彻底荒了。”
“听说西边三县彻底绝收,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北逃难,想要躲入边境戍堡庇护,谁想到戍堡不收、官道封锁,全都堵在了落霞谷一带。”
“这年头,不饿死、不病死、不被掳走,便是万幸。”
众人低声感慨,满是无力。
莫振山目光沉静,一路默记地形地貌、山势走向、风口水源、隐蔽地势。
绝对过目不忘的天赋全开。
目之所及,所有山川沟壑、岩石分布、草木走向、地形死角,尽数精准烙印脑海,分毫不错。
短短半个时辰,落霞谷方圆数十里地形,已然在他脑中形成一幅完整、立体、精准的沙盘图谱。
落霞谷,顾名思义,日暮落霞铺洒谷间,曾是北境少有的温润谷地。
可如今,时移世易。
谷口开阔无遮,背靠连绵荒山,直面塞外草原,地势外敞内凹,藏不住兵、挡不住风、守不住隘口。
是绝佳的流民暂栖地,也是最易被外敌穿插、最无防御价值的死地。
也正因如此,戍堡官军历来弃守此地,任由荒芜。
临近谷口,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酸臭、汗腥与饥饿的死气。
原本一路沉默的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入目一幕,让所有人心脏骤然紧缩。
偌大落霞谷内,密密麻麻挤满了流民。
成千上万的百姓,男女老少、妇孺残弱,层层叠叠蜷缩在冰冷的谷地乱石之上。
有人身披破烂麻布,冻得瑟瑟发抖;有人饿得面色青黄、眼窝深陷,无力瘫倒;孩童哭声微弱,老人奄奄一息;重伤者蜷缩角落,气息微弱,无人问津。
遍地脏乱,污水横流,枯草烂泥混杂垃圾,瘟疫滋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从中原腹地、受灾州县一路逃难北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熬过旱灾、熬过蝗灾、熬过官吏盘剥,最终被困在这北境荒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