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如血,泼洒在北境苍茫戈壁之上。
镇北戍堡的土墙被余晖染得赤红,墙外黄沙漫漫,寒风卷着碎石掠过旷野,发出凄厉呼啸,尽显乱世边陲的萧瑟荒凉。
营房之内,潮气尽数散尽。
经过一个时辰的全力整改,墙体裂缝尽数被干草湿泥封堵严实,漏风的窗洞也用粗布绷紧遮牢。地面积水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层干燥松软的新干草,屋内阴冷潮湿的浊气一扫而空。
淡淡的草药苦味混杂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取代了往日腐朽酸臭的味道。
楚烈平稳侧卧在土炕之上,面色潮红彻底褪去,呼吸绵长均匀,再无此前高热呓语、浑身抽搐的凶险模样,体温稳稳回落至常态,已然彻底脱离生死险境。
围在炕边的一众士卒,紧绷了半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人人脸上露出真切笑意。
“活过来了!这小子算是彻底捡回一条命!”
“振山,今日若不是你,楚烈必死无疑!我们这辈子都想不到,不用名贵药材,简简单单的野草、调温护养,竟能治好要命的风寒高热!”
“不止治病!你整改营房的法子也太管用了,现在屋里暖燥安稳,一点寒风都不透,浑身都舒坦!”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满是由衷的敬佩。
在这缺医少药、听天由命的乱世边关,能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能改善众人栖身的破漏营房,已是天大的本事。
短短半日时间,莫振山在一众底层戍卒心中的分量,早已悄然超越了尸位素餐、刻薄贪腐的李校尉。
周老卒看着安稳熟睡的楚烈,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立身窗前、眺望戈壁的莫振山,感慨出声:“振山,今日老朽算是彻底服了。你这一身本事,藏得太深了。以往只知你勤恳靠谱,却不知你竟懂医理、明人居、知章法。”
莫振山微微回眸,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闲时多看了几本残卷杂册,记了些粗浅道理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依旧低调收敛,不骄不躁。
他心知,眼下这点手段,不过是蝼蚁自保、护住身边几人的微末伎俩。想要在这崩坏乱世立足,想要安民定边、撼动腐朽,这点能力远远不够。
脑海中,方才双界穿梭阅览的简易防疫、聚落改造、野外生存知识清晰陈列,条理分明,只待时机一一落地。
正当营房内气氛安稳和睦之际,门外传来清脆的甲叶碰撞之声。
一名挎刀亲兵面色冷漠,大步走入营房,目光扫视众人,最终定格在莫振山身上,高声传令:
“莫振山接令!”
屋内瞬间一静,所有人下意识收敛笑意,心头微微一沉。
众人都记得,白日里莫振山当众顶撞李校尉,撕破了上官的脸面。对方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此刻突然传令,定然没什么好事。
莫振山神色不变,从容拱手:“末将在。”
“校尉军令:三日之内,西侧落霞谷涌入大批北境流民,恐有塞外游骑混迹其中,暗藏隐患。命你带队,抽调十人小队,明日清晨开拔,前往落霞谷驻守巡查,安抚流民、盘查奸细、警戒边境,为期五日。”
亲兵一字一顿,清晰传完军令,眼神带着一丝隐晦的玩味,继续道:“此差事事关边境安危,干系重大,务必尽心履职。若是巡查不力、安抚失职,归来之后,军法严惩!”
话音落下,营房内气氛瞬间凝滞。
周老卒脸色骤然一变,跨步上前急声问道:“这位差爷!落霞谷那是什么地方?谷口三面开阔、无遮无挡,背靠荒山、直面草原,正是塞外小股游骑最常出没的地段!且谷中荒无人烟,无水无粮、无遮蔽无守备,为何偏偏派新人小队前去?”
落霞谷,是整片戍堡辖区内最凶险的巡查地段。
以往戍堡巡查,皆是老兵轮值、多人组队、短时往返,从不会安排小队独自驻守五日之久。
这根本不是常规巡查差事,分明是刻意刁难、变相流放!
亲兵冷冷瞥了周老卒一眼,语气倨傲:“军令如山,岂是你一介老卒能够置喙?校尉大人知人善用,看中莫振山沉稳能干、行事稳妥,方才破格委以重任,你等只需遵令即可,休得聒噪!”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看中能干?分明是借机打压,把敢于顶撞自己的刺头,扔去最凶险的死地,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遇上游骑、死伤折损,便是莫振山履职不力;若是安抚流民出半点差错,便是罪责难逃。五日荒郊驻守,缺衣少食、日夜警戒,稍有不慎便是身死荒野。
哪怕侥幸平安归来,李校尉也能随意罗织罪名,苛责惩处。
典型的无解死差。
亲兵传完军令,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只留满室沉寂与压抑。
一众士卒个个面色愤懑,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
“太过分了!这根本是公报私仇!”
“落霞谷那鬼地方,别说驻守五日,一夜都难熬!夜里寒风彻骨,还有游骑窥探,这是逼着振山去送死!”
“白日振山不过据理力争,保住楚烈性命,李校尉心胸竟狭隘到这种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