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口,法赫德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点着一堆火。火不大,但很亮,照得他白色的长袍像一面被点燃的旗。他的身边没有随从,只有那匹白马,拴在旁边的松树上,低着头吃草。
听到马蹄声,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叶迦尘骑着马从山道上走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水已经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来。
叶迦尘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火堆旁边,在法赫德对面坐下来。
“你来了。”法赫德说。
“你等我七天,我不来,对不住你。”叶迦尘说。
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他从火堆旁边拿起一个水囊,扔给叶迦尘。叶迦尘接住,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味道。
“你不怕我在水里下毒?”法赫德问。
“你不会。”叶迦尘把水囊扔回去,“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法赫德接住水囊,放在脚边。他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永远飞不出去的鸟。
“三篇帛书,你记在脑子里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练成了?”
“第一层。”
法赫德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堵水源吗?”他问。
“逼我出来。”
“逼你出来之后呢?”
“杀了我,或者放了我。没有第三条路。”
法赫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叶迦尘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我不会杀你。”法赫德说,“也不会放你。我要你留下来,给我练功。你练成第二层,我放一个人。练成第三层,我放第二个人。练到最高层,我把山岳会还给你们。”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信不过我。”
“你信不过我。”法赫德说,“所以我们扯平了。”
火堆里的火小了一些。法赫德往里面添了一块柴,火又旺了起来,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通红。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从山寨捂到山道口,从山道口捂到这里。他摸着那个字,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
“我答应你。”他说。
法赫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把水囊挂在腰间,解开白马,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帐篷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我的旁边。”
叶迦尘站起来,牵着黑风,跟着法赫德,走进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营地。白袍的弟子们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有说不清的东西。
法赫德在最中央的一顶大帐篷前停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一顶小帐篷。
“你的。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练功。”
叶迦尘把黑风拴在帐篷旁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帐篷里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他坐在行军床上,把苏清玉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不大不小,不亮不暗,像一颗被种在土里的、正在慢慢发芽的种子。
他摸着枕头旁边的那柄短剑,感受着剑柄上的温度。剑柄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
叶迦尘闭上眼睛,跟着那粒沙子,沉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