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在法赫德的营地里住了三天。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帐篷外面的脚步声吵醒。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阵从远处滚来的闷雷。白袍的弟子们在营地里穿梭,有的去溪边打水,有的去山上砍柴,有的在空地上练剑,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法赫德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差事。不说练功,不说吃饭,不说睡觉。只是让他住着,住在那顶小帐篷里,和那些白袍弟子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但这种“不存在”比“存在”更让人难受。他知道,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每一对耳朵都在听着他,每一张嘴都在议论他。他在笼子里,笼子没有门,但他出不去。
第三天傍晚,法赫德来找他了。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剑,只带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来,在行军床上坐下,把酒壶和杯子放在桌上。
“喝吗?”他问。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喝。”
法赫德倒了两杯酒,推给叶迦尘一杯。酒是白的,透明得像水,但气味很冲,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鼻腔。叶迦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舌尖发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被点燃了的蛇。
“你母亲,”法赫德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父亲见过她。他说,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不是那种好看的美,是那种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美。像一把刀,插在你心里,拔不出来。”
叶迦尘握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转着。“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还说,她不该死。说她应该活着,应该看着你长大,应该老死在山岳会的松树下。”法赫德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叶迦尘,“你恨我父亲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空恨了。”叶迦尘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法赫德看着他,目光很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在练功?”法赫德问。
“嗯。”
“练到第几层了?”
“还是第一层。”
法赫德沉默了片刻。“你骗我。”
叶迦尘没有说话。
“你练到第二层了。”法赫德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昨天晚上,你练功的时候,帐篷外面有冰。不是霜,是冰。第一层做不到这个。”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簇冰晶从掌心里长出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瓣是透明的,在油灯的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练成的?”法赫德问。
“前天晚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
法赫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营地像一片被银粉刷过的空地。
“不会。”他说,“你练成了第二层,我更不会让你走。我要你练到最高层。”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帐篷门口。“最高层之后呢?”
法赫德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之后,我放了你。放了山岳会的人。把金剑堂的盟主之位让给你。”
叶迦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